成昆线筑路人黄显培:通车那天 我迎着首辆列车泪流满面 | 70年70人·民生⑧

封面新闻 2019-06-25 23:36 59165

封面新闻记者 吴柳锋 吴枫 杨涛 实习生 王钰 摄影 杨涛

联合国陈列着三样特别的礼物,这三件礼物是:中国,成昆铁路象牙雕刻艺术品;美国,阿波罗宇宙飞船带回来的月球岩石;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模型。它们代表了人类20世纪创造的三项最伟大的杰作!走过成昆线的人,都会惊叹于共和国建设者们坚苦卓绝的付出和努力。“成昆铁路以其神话般的诞生,奠定了自己在人类筑路史上无可争议的王者地位。”

“70年70人”民生组第8站,我们回到了四川,拜访了半世纪前成昆铁路的首车历史见证人黄显培,听听他从激情澎湃的岁月中看到的发展变化。

成昆铁路首车历史见证人黄显培。

时间回到1970年。7月1日,首发的彩车从喜德站开过,几个月后,黄显培站在车站的挡土墙边,用灰浆勾最后一道缝。这一笔完成,该工段的工作才算全部结束。

1970年7月1日,成昆铁路在西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通车典礼大会。

作为成昆线首车历史见证人,他清楚记得,迎着第一辆疾驰的列车,他在哈斯洛大桥桥头站得笔直,泪流满面;他记得,为了拍摄成昆线壮美弧线,他徒步从西昌一路向北;他更记得,屹立在成昆铁路旁的2100块墓碑……

肩挑背扛早已变成机械化作业,现在四川运营的29条铁路也已编织成网,黄显培期待着成昆复线建成,再走一趟,到云南去看一看。

成昆铁路通车40周年,参与修建成昆铁路的铁道兵老兵从成都出发,重返成昆线。

30万人劈山架桥 

修筑大西南大动脉


黄显培,自贡富顺人,1945年生。10多岁时,他的人生与铁路并轨,再没有离开。

2019年6月19日下午,他将记者领进家中后说:“听说你们想了解成昆铁路的事,问吧,我跟成昆铁路有特殊的感情。”桌上的宣纸上写着:“成昆铁路是人类征服自然的奇迹”。

对成昆铁路而言,“奇迹”二字再合适不过了。黄显培说,苏联专家考察后,明确说这是“铁路禁区”,修不成。“当时有东线、中线和西线三个方案,西线难度最大,但国家选择了西线,最后30万人劈山架桥,还是修成了。”

成昆铁路一线天石拱桥,跨度54米,高26米,全长63.14米,是当时我国跨度最大的空腹式铁路石拱桥。

如今的成昆铁路一线天石拱桥。

成昆铁路建成后与贵昆、川黔、成渝铁路相连,构成了西南环状路网,并通过宝成、湘黔、黔桂三条铁路通往西北、中南和华南,彻底改变了西南几乎没有像样铁路的历史。“我们铁路系统有种说法,成昆铁路至少推动中国的铁路工程技术进步了半个世纪。”他说,成昆铁路和攀钢建设,被专家认定至少影响和改变了大西南2000万人的命运,使西南荒塞地区整整进步了50年。

至今,成昆铁路,仍是中国最忙碌的铁道命脉之一。数据显示,2018年,成昆线共运送旅客1119.8万人。

全长583.26米的丙谷大桥。

从“百米成洞”

到“盾构速度”


2019年6月25日,江苏常熟传来消息,中国首台复合地层超大直径泥水盾构机“振兴号”下线。这台基建重器,采用全部自主技术和多项国产核心零部件。听到消息,74岁的黄显培感慨万千:“这家伙好啊!这意味着我们国家基建水平又上了个档次。”

成昆铁路上的关村坝火车站,由于地势所限,车站就在隧道旁边。

他说,1965年,自己跟随中铁二局10处从贵昆线转战成昆线,负责在凉山喜德县附近建铁道线。“不敢比啊!我们那时的机械设备非常简陋。”他说,当年挖一个普通的隧道,要两个人抱一台风钻机,整个队一月推进一百米,是非常难的事,叫“百米成洞”,是要立功受奖的。如今电脑控制的盾构机,掘进速度都是按分钟计,“这在当时,想都不敢想,更别提轨道吊车这些大型机械化设备,当年很多机器都得拆下来,大家肩挑背扛”。

黄显培记得,他们13队工地上有一辆运石头的翻斗车。大家都知道,这辆车是用了3000斤玉米从当时的苏联换来的,驾驶室连玻璃都没有,工地上都叫它“蹦蹦车”。

成昆铁路上的关村坝火车站,由于地势所限,车站就在隧道旁边。

牺牲的工人

兜里揣着结婚假条


正是这辆“蹦蹦车”,让年轻的黄显培第一次看到了死亡。

开这辆车的是机筑处第五队的一个年轻小伙,重庆江北人,21岁。出事的那天,黄显培和工友正在挖挡土墙的基坑。

“那天,小伙子开着车来得很早,老远笑着给我们打招呼。”黄显培说,车子的噪音很大,他还专门扯着嗓子喊:“兄弟们,我明天就回去了,回去结婚。”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工友立马讨要喜糖。“要得要得,绝对要带。”小伙连连答应。

卸石头的时候,“蹦蹦车”突然后溜,小伙子被碾压,掉落的石头又将他砸中。工友们把他抬到医务室的时候,就不行了。黄显培记得特别清楚,有人整理他的衣服时,发现兜里有张请假条,车队领导字都签了,在场的人都哭了起来。

穿越在大渡河大峡谷群山之中的成昆铁路,这一峡谷地段是整个成昆铁路修建过程中难度最大的一段。

1968年6月13日,喜德县沙木拉达乡发生泥石流,冲毁铁路工棚、桥梁,百人遇难。黄显培也经历了,“幸好我们当时住的地方高。”他说,头天傍晚一直下雨,他们两三百人还跑到河边抬材料。暴雨持续一夜,早上起来一看,牛日河上的便桥不见了,“一个山包都被冲走,何况是人。”

黄显培说,他在一线看过有人在打隧道的时候,被石头砸中身亡;在休探亲假的途中出车祸离世。修筑成昆线,有多少铁道兵和施工工人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啊,全线每2.5公里就有一名建设者牺牲!

一位参与过修建成昆铁路的铁道兵老兵手中众多的纪念章。

第一列车驶过 

他已泪流满面


1970年6月,历时12年后,成昆铁路终于完成铺轨;同年7月1日,全线开通运营,通车典礼在西昌举行。 

成昆铁路改变了沿线村民的交通出行条件。

当天凌晨,黄显培和上千工友早早站在铁路线旁,等着从成都发出的第一列火车南下。他们选了最干净的衣服,戴上藤帽,四五米站一个人。黄显培说,他被安排站在哈斯洛大桥的北桥头,车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但能看见车上插满了红旗,上面的工农兵代表使劲朝他们挥手、喊话,“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喊什么,只是泪流满面,不停地向他们挥手。” 

成昆铁路改变了沿线村民的交通出行条件。

1984年12月8日,联合国将成昆线评为20世纪人类征服大自然的三大杰作之一。黄显培得知这个消息,是几天后,“修成昆铁路,够我们吹一辈子了,真的很骄傲”。过了50多年,成昆线数据他依然是信手拈来,不用查资料,报得清清楚楚:全长1096千米,桥梁991座,隧道427座,桥隧总长度占线路41.6%;沿线124个车站有40多个车站全部或部分建在桥梁上和隧道里…… 

全长6379米的沙木拉达隧道通车纪念。

“就算是放在现在,机械化程度如此高的情况下,也是了不起的工程。”黄显培说,在专家说的“禁区”,我们硬是修起了铁路,火车轰鸣那一刹那,沿途工人和铁道兵怎么不热泪盈眶?

一辈子的成昆情结 

他期待再拍成昆壮美


1986年6月的一天,黄显培第一次坐上了成昆铁路的列车。这次,他是参加中铁二局重点工程摄影,用镜头记录成昆铁路的壮美。按照计划,他要乘车到西昌,然后沿铁道线一路向北。

穿越在大渡河大峡谷群山之中的成昆铁路,这一峡谷地段是整个成昆铁路修建过程中难度最大的一段。

列车上,一亮一黑间,往事汹涌而来,行至喜德时,他再也忍不住了,拉住同行的人兴奋的喊道:“快看,这一段就是我们修的。”到了西昌,黄显培和同伴去拍照,他们一路寻找成昆铁路的最佳拍摄点,有时候为了等列车出现,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关村坝车站的一线天大桥很震撼,我们拍到了列车垮两个隧道一座桥的画面。”黄显培说,这一路,他用镜头看到了不一样的成昆线,“马蹄形”、“眼镜形”、“台阶形”,真是壮美极了。

穿越在大渡河大峡谷群山之中的成昆铁路,这一峡谷地段是整个成昆铁路修建过程中难度最大的一段。

退休后,黄显培喜欢坐着火车看祖国大山大河,北上西安、东出湖北、南下昆明、广州,“四川的铁路网越织越密,出行越来越方便。” 目前四川运营的铁路29条,遍布19个市州、118个县市区、666个乡镇。2018年,四川省铁路客运量为15116万人次。

年过七旬的黄显培耳聪目明,经常锻炼身体,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来坐上成昆复线感受国家变化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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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1

  • 我就是你 2019-06-26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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