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一个普通的休息日午饭时间,复旦大学教授赵东元接起了一通陌生电话。
“我起初以为是快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赵东元告诉记者,当时对面声音嘈杂,对方说他获得了2026年未来科学大奖物质科学奖。“一开始还在想是不是骗子,后来一想,应该是真的。”这个奖项表彰他对介孔材料的开创性贡献,包括合成控制、机制理解和工业应用。
“我很惊讶。”赵东元后来说。比起奖金,他更看重同行的认可:“这是对我30年来深耕介孔材料的认可,是对科研成果的肯定。”三十年,他只做了一件事——在材料里“造孔”。
“看到材料就想打孔”
介孔,指的是孔径在2到50纳米之间的孔。对普通人来说,这是肉眼无法抵达的尺度;对赵东元来说,这却是一个可以反复进入的世界。
如何让一个普通人理解介孔材料?赵东元从水杯说起:杯子中间有空间,可以装水;在化学里,孔也像容器,可以把分子“装进去”。
赵东元还提到干燥剂:孔把空气里的水分子吸进去,食品就不容易受潮;还有沸石分子筛,孔有大小,大分子进不去,小分子可以进去,分离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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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元。(受访者供图)
与同行交流时,他时常会想:别人的方法能不能用到介孔材料合成上?他把这称作一种“职业病”。这种“职业病”让他看到什么都想“打孔”,旅游时看到可以膨胀、收缩的玩具,他想到孔能不能具有可塑性;看到装水的球落地后慢慢恢复形状,他开始思考界面张力对孔结构的影响。
于是,“软的孔”“可呼吸的孔”“细胞的家园”这些看似富有想象力的说法,逐渐变成他和学生讨论、实验、验证的新方向。但想象力只是起点。“科学是实证的知识,必须通过实验来证明,也要让别人能够重复。”在赵东元看来,科研的快乐来自一个新想法被验证、一个好结果终于出现的瞬间。
真正的难题,是把孔做得有序、可控。高分子材料既要聚合又要自组装形成有序孔道,难度极高。赵东元团队把复杂过程拆开:先让前驱体聚合一点,再自组装,之后继续聚合。由此,他们提出了“有机—有机自组装”的新概念,首次成功合成了介孔高分子和介孔碳材料。这一灵感源于一个朴素的想法:硅和碳同属一族,硅能形成介孔材料,碳理论上也应可以。
如今,他们已创造出20多种以“FDU”(复旦大学英文缩写)命名的介孔材料。
“无用之用”与“实用主义”的对抗
1998年,赵东元从美国回到复旦大学。回望走过的路,他把回国和选择基础研究视为自己最重要的决定。“当时国内的科研条件还比较落后,但我做的是合成研究,不需要太多条件。我想,能够回来为祖国踏踏实实做点科研,不是很好吗?”
但赵东元很快发现,比科研条件更难改变的,是一种弥漫在社会中的“实用主义”风气。“我们一谈科技,就把这俩联系在一起,总觉得我投你钱了,马上要看到效益。”赵东元对此不以为然。他引用1883年美国物理学家罗兰的演讲:美国最早也是搞实用的,但罗兰提出要加强基础研究,寻根问底很重要,也是科技实力领先的关键。
“科学其实很枯燥,是思想和灵魂的创造,要坐得住、坐得稳冷板凳。”赵东元说,基础研究是“无用之用”,是创造知识的灵魂过程。“薛定谔方程能直接拿来用吗?不可能。但它很重要,因为带来的是一个科学系统,支撑着包括量子通信等工程工业的发展。”
这种理念也体现在他的教学中。作为相辉研究院首任院长,赵东元主张为“反常识、高风险、颠覆性”研究提供长周期支持,反对“非升即走”等短视考核。他认为基础研究需要宽松、闲暇的环境,让科研人员能深入思考,并以同行评议而非简单论文指标来评价成果。
赵东元告诉记者,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工程化的过程更为艰难。“难点不在于材料合成本身,而在于如何使材料适应应用的具体要求。”以硅碳负极的产业化为例,从纳米材料合成放大到百吨级生产过程中,过滤、颗粒度控制、良品率及团队协作等方面都遇到了巨大挑战。“科学家应专注技术转让或与专业团队合作,而非亲自运营企业。”
即便如此,他们的成果已经在产业中落地。与中石化合作开发的介孔-沸石复合催化剂,已在齐鲁石化稳定运行7—8年。针对渣油转化的“单颗粒级配”方案,已在镇海建成200万吨/年工业装置。
“好问题” 比答案更重要
“真正的科学是一个思想、一个灵魂的创造。”赵东元并不喜欢把科学讲成某个瞬间的顿悟,他常对学生讲一个故事:1992年,有序介孔材料的发现引起国际学界关注。看到相关成果时,赵东元一度感到遗憾:“类似的实验条件我也用过,为什么没有发现?”这段经历让他更加看重长期积累、学术交流和对问题的敏感性。“科研不只是把实验做出来,还要意识到结果意味着什么。”
他引用爱因斯坦的名言:提出好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什么是好问题?他认为应具有广泛的适用性和影响力,能带动多个领域发展。判断前沿需要深入国际交流,以批判性思维找到现有知识的边界,从而提出突破方向。
赵东元始终坚持为本科生讲授《普通化学》课,在他看来,教学既是保持年轻心态、夯实化学根基的方式,更是践行人才培养理念的阵地。他注重培养学生的三种能力:自学与系统理解知识的能力,敢于提问和批判性思维的能力,以及不盲从权威、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常教导学生要‘做与众不同’‘异想天开’,同时必须具备扎实的基础、对前沿的深入洞察、深刻的独立思考以及过硬的实证能力。”赵东元告诉记者。
这种对“好问题”的执着,贯穿赵东元的教学。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为本科生讲授《普通化学》。他培养学生注重三个方面:自学与系统理解知识的能力;敢于提问和批判性思维;独立思考,不盲从权威。他通过课堂提出无标准答案的启发式问题来践行这一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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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元。(图源新华社)
对于有志报考化学的学生,赵东元的建议是:打好化学基础,学会用化学知识解决实际问题。在他看来,化学是“中心科学”和“交叉科学”,涉及能源、环境、生命等诸多领域,充满创造性。
如何判断一个科研方向是否值得投入?赵东元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简单:他让学生做“与众不同”的事、“异想天开”的事。在他看来,具备扎实的基础、对前沿的深入了解、深入思考及好的实证能力,才可能做出原创突破。
“中国科学家要在世界上说得上话。”这是赵东元反复强调的一句话。三十年“造孔”,他不仅造出了材料里的孔,也试图在浮躁的科研生态中,造出一个让原创思想得以生长的空间。
采访快结束时,这位63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说了一句朴素的话:“我就是一个普通教授,赵东元何德何能获得未来科学大奖?我很感激我的团队、复旦大学、我的家人,他们默默无闻的支持成就了(我的)今天。”
“出身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母都没有什么文化。我从来没想过能成为大教授、成为院士、成为未来科学大奖的获得者。从海外回到复旦大学,我只是想做一个好教授,我喜欢基础研究,慢慢做就是了。”
三十年的“造孔”生涯,赵东元把“无用”变成了“有用”,他最珍视的,始终是那个“慢慢做”的过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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