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疑似非亲生 七旬夫妇起诉儿媳败诉后获再审立案丨封面深镜

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曾帅东 记者 刁明康

2016年，广西玉林老人陆芳明正式退休。同年，孙子小海出生，一家三代人居住在一起。

陆芳明说，儿子陆晓东作为机车乘务员，长期在铁路线上，每周能够回家的时间有限。儿媳黄某虽在本地工作，但回家时间很晚，常常要夜里十一点后才能到家。小海哺乳期结束之后，大部分时间跟随爷爷奶奶一同起居。

退休之后，陆芳明与妻子朱科棋的精力基本都投入家庭日常。老人回忆，接送孩子、陪伴玩耍，平日里祖孙几乎形影不离，家里日常开销多由老两口承担，他们从未向儿子、儿媳索要过小海的营养费。

退休后平静的生活并未持续太久。2019年，陆芳明体检查出直肠癌，并发肝癌、肺癌，他先后接受直肠切除手术、肝部热消融手术，之后几乎每个月都要进行化疗。女儿陆雨晴在天津工作，医疗条件相对更好，便将陆芳明接至天津持续接受治疗。

陆芳明的医学诊断报告书 陆雨晴提供

老人说，儿子陆晓东很有孝心，每次自己去化疗，他都会请假陪同、照料自己。为分担治疗开销，陆晓东在工作之余兼职外卖骑手，接单送餐补贴医药费。

谁也没料到，这份为家人谋生的兼职，最终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

2024年5月，陆晓东陪同父亲来天津化疗。在一天深夜送外卖的过程中，遭遇车祸不幸身亡。

陆晓东的遗体在天津火化，后续经老人选好日子后，妹妹陆雨晴将哥哥的骨灰带回祖籍地贵州独山县，按照当地的习俗进行安葬。她说，葬礼前哥哥的后事都是自己一人操办，嫂子黄某从未出现过。

陆芳明夫妇回忆，起初儿媳黄某并不愿意带孩子前来参加葬礼，经老两口的多次劝说，才在亲友的陪同下带着小海来到贵州。据当地习俗，逝者的孩子要为其守灵，需连续三天从家中送饭到墓地。但在葬礼结束当天，黄某便打算带孩子返回广西玉林，并不愿意让小海为丈夫守灵。

朱科棋说，她与黄某进行交涉无果，最后对儿媳说：“如果孩子不是陆家的，你就带走，如果孩子是陆家的，就留下来送饭。”对方回复：“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这次冲突成为了老人怀疑孙子血缘的起点。

同年10月，陆芳明夫妇和女儿带着小海来到天津，申请使用了此前留存的陆晓东血液样本，委托当地的司法鉴定所进行血缘关系的鉴定。其中一份鉴定对朱科棋和陆晓东进行血缘关系检验；另一份鉴定由陆雨晴委托，对陆晓东和小海的血缘关系进行检验，鉴定意见书编号为“津天意[2024]法医物证鉴字第345号”。前一份鉴定结果显示，支持朱科棋为陆晓东的生物学母亲；后一份则显示，排除陆晓东为小海的生物学父亲。

司法鉴定意见书 陆雨晴提供

得知这一结果，陆芳明“如遭雷劈”。他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本以为自己大病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大病之后，遭遇‘断子’之痛，如今又将‘绝孙’。”他回忆起当初陪同小海去鉴定所时的场景，当时孙子对自己说：“如果鉴定出来，我不是你们的亲孙子，你们还认我吗？”

依据鉴定结果，陆芳明夫妇发起了对儿媳黄某的诉讼。

据判决书，因未成年人监护人不在场确定鉴定事项和未经委托机关同意使用陆晓东留存DNA样本，天津市南开区司法局认定那份“第345号”鉴定意见书的鉴定行为违法，一二审法院均未采用这一鉴定意见为定案依据。

截至目前，没有生效的司法文书对陆晓东与小海之间是否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作出认定。

判决书显示，陆芳明、朱科棋向广西玉林博白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提出多项诉求：主张八年抚养小海产生的抚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申请开展亲子关系鉴定，同时就继承权提出相关主张等。

经审理后，一审法院驳回了陆芳明夫妇的全部诉讼请求。二人上诉后，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后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判决书 陆雨晴提供

对于确认亲子关系这一诉求，二审法院认为，《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规定，“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父或者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者否认亲子关系”，上诉人作为小海的祖父母，不具备否认亲子关系的主体资格，且孩子监护人即小海母亲不同意鉴定，从保护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出发，对上诉人提出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二审判决书 陆雨晴提供

陆芳明说，两审均败诉的结果让他十分意外，在他看来，自己手握一份“证据确凿”的司法鉴定报告，对于孙子小海也付出了多年的情感和抚养费用，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应该败诉。但面对生效的司法判决，他只能无奈接受。

陆芳明夫妇和女儿陆雨晴说，陆晓东的葬礼结束后，他们便被黄某拉黑联系方式，仅在庭审现场见过她，小海也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如今他们已经接近两年时间没见过小海。

一审、二审中陆芳明夫妇的代理律师向远会表示，此前当事人夫妇仍然认为孙子小海是“自己家的”，因此没有提出探望权的请求，没有想到后续一直无法见到他。

经历两审败诉，加之对小海的长久思念，陆芳明夫妇的心态也发生转变，探望孙子的念想逐渐在他们心中加深。

陆芳明告诉记者，如果能见到小海，想对他说：“你是不是亲孙子这不重要，这不是你能选择的，但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把你当亲孙子看待。”

二审判决生效后，陆芳明夫妇向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交再审申请，臧梵清律师团队接受了陆芳明夫妇委托，代理案件的再审阶段。臧梵清透露，今年7月广西高院已对本案进行再审立案。

再审立案通知书 陆雨晴提供

陆芳明夫妇表示，如今仍然期望查清亲子真相，并争取隔代探望的权利。他们拿出了一套附条件的调解方案：若儿媳黄某同意开展亲子鉴定，他们可以放弃此前主张的扶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相关赔偿请求。如果鉴定结果证明，小海是陆晓东的亲生儿子，他们可以放弃争取陆晓东车祸的百万保险赔偿，全部交给儿媳与孙子；如果并非亲生，则需要黄某认错道歉，并象征性赔偿1元钱。

无论鉴定得出何种结果，他们均希望获得孙子的探望权利。

陆雨晴透露，哥哥陆晓东交通事故对应的车险赔偿纠纷，已经由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生效判决。判决书显示，陆芳明、朱科棋、黄某、小海四方共同作为原告起诉保险公司，法院判令保险公司向四方合计赔付约106万元，该判决并未对四名权利人内部如何分割赔偿款作出处理。陆雨晴说，目前他们对于赔偿的内部分割尚未达成共识，相关事宜处于搁置状态。

陆晓东车祸保险赔偿纠纷二审判决书 陆雨晴提供

由于无法联系上儿媳黄某，陆芳明夫妇目前无法直接与她展开调解沟通。

臧梵清律师说，他们计划发起另外诉讼，主张陆芳明夫妇的探望权。对于这一诉讼，他认为：“孩子从小由两位老人照顾，双方感情深厚，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和对老年人的照顾，应当支持探视权。”但现行法律并无对隔代探望的明文规定，需要具体案件具体分析。

对于本案及相关诉讼，臧梵清律师作出进一步解读：在隔代探望权方面，法律存在明确空白，司法实践虽在特定条件下通过个案裁量予以支持，但缺乏统一规则，导致裁判结果高度依赖个案事实，祖辈的权利保障处于不稳定状态。

在身份异议权利方面，祖辈被完全排除在诉讼主体之外，即使其掌握关键证据，也无法通过法定程序直接挑战亲子关系。祖辈只能通过间接途径影响亲子关系的认定，无法以自己的名义启动诉讼程序。

在抚养权/监护权方面，祖辈的法律地位仅为补充性和辅助性，无法主动主张权利。祖辈只有在父母缺位时，才可能承担抚养义务或成为监护人，且其意愿和能力仅是法院在判决父母抚养权时的一个考量因素，而非独立的权利主张。

对于本案的最终期望，臧梵清律师表示，本案系因亲子关系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还是以保护孩子健康成长为首要目标，同时弥补事件对两位老人造成的身心伤害。

截至发稿，记者通过多种渠道多方尝试，尚未能够联系上黄某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