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最高法副院长茅仲华：从严惩治“开盒挂人”网暴犯罪，筑牢清朗网络空间法治防线

封面新闻记者 粟裕 海报设计：王思祺

如何严肃整治“开盒挂人”等网络乱象，斩断黑灰产业链？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最高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茅仲华接受封面新闻记者专访时表示，充分发挥审判职能作用，严格执行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对网络暴力违法犯罪始终坚持严惩立场，依法判决网暴者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切实维护人民群众合法权益。

最高法党组成员、副院长茅仲华。受访者供图

“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实施侮辱、诽谤犯罪，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应当依法提起公诉。在司法实践中，对于被害人就网络侮辱、诽谤提起自诉，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有关行为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及时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按照公诉程序依法追究网暴者的刑事责任。”茅仲华说。

封面新闻：近年来，“开盒挂人”成为一种新型网络暴力，被“开盒”者往往会在网上遭到来自他人的侮辱谩骂、造谣诋毁。当前“开盒挂人”等网暴行为在网络空间的蔓延态势如何？

茅仲华：“开盒挂人”是近年来较为突出的新型网络暴力行为，通常表现为通过“人肉搜索”等手段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并在信息网络上发布或者传播，进而组织煽动网民发布贬低歧视、侮辱谩骂、造谣诽谤等违法信息，引发网络暴力。此类行为导致公民的个人信息被非法曝光，并遭受网络攻击，不仅严重侵害公民人格权益，还可能引发线下滋扰甚至伤害，对个人、社会及网络生态均造成严重危害。

人民法院持续从严惩治网络暴力犯罪。从治理成效看，在2025年人民法院审结的侮辱、诽谤刑事案件中，生效判决人数分别同比下降24.4%与56.8%。相关数据显示，近年来网络暴力刑事案件呈现下降趋势，其中性质恶劣、后果严重、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极端个案已明显减少。一方面，这表明网络秩序已有所好转，网络空间渐趋清朗，治理已取得明显成效；另一方面，也说明网络暴力治理具有复杂性、长期性，仍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久久为功。

封面新闻：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情况来看，“开盒挂人”网络暴力行为近年来呈现出哪些特点？

茅仲华：“开盒挂人”是传统网络暴力行为的“迭代升级”，从审判实践看，有以下三方面特点：

一是形成违法犯罪链条。“开盒挂人”网暴行为涉及信息搜集、传播、骚扰等多个环节，各环节相互交织叠加，呈现出明显的链条化态势。在上述链条之中，除传统手段外，利用“手机墙”等工具实施批量操作，以及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伪造音视频信息等新型手段不断出现，加剧了行为的隐蔽性和危害扩散速度。

二是侵害后果线上线下叠加。相比于传统的谩骂、造谣型网络暴力，“开盒挂人”网暴行为的危害后果更加突出、严重。违法犯罪分子通过“开盒挂人”等手段，非法获取并曝光他人的个人信息，为网暴行为“精准喂料”。“开盒挂人”的危害不仅在于引发网络谩骂、造谣，有的还延伸到现实空间，给被害人造成持续性的恐惧，其家人的生活也长期受到困扰。

三是涉未成年人案件持续高发。“开盒挂人”网暴行为在青少年群体中渗透明显，呈现出参与者与受害者的双重年轻化趋势。未成年人既容易成为被侵害对象，也因认知能力不足而易被诱导成为网暴实施者，需要有针对性地采取切实有效措施加以应对。

下一步，人民法院将坚持严格公正司法，依法惩治“开盒挂人”网络暴力违法犯罪行为，同时立足案件审判，加强与相关部门的协同配合，从制度机制层面更加有效地强化对包括“开盒挂人”在内的各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源头防控和有效治理。

封面新闻：“开盒挂人”行为往往涉及信息搜集、传播、骚扰等多个环节。在司法实践中，如何界定相关行为的法律性质？可能涉及哪些罪名？

茅仲华：对于“开盒挂人”网络暴力犯罪，可能涉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侮辱罪、诽谤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等罪名。此外，如果行为人在“开盒挂人”的同时，还实施了线下跟踪、恐吓等行为，亦可能构成寻衅滋事罪。

司法实践中，人民法院将严格依照刑法、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准确适用《意见》的规定，根据行为人实施“开盒挂人”网络暴力犯罪的行为手段、危害后果等具体情节，依法认定罪名、准确判处刑罚，体现从严惩处立场，确保罪责刑相适应。

封面新闻：由于网络的匿名性，被害人常常无法自行取证维权，以致不少网络暴力事件最终陷入“法不责众”、不了了之的结局，“按键伤人”甚至“按键杀人”的网暴者却没有受到应有追究。人民法院在司法实践中如何为被害人提供有效救济？

茅仲华：由于网络空间具有虚拟性、信息传播迅速、用户匿名等特点，被害人在遭遇网络暴力时往往面临自行取证困难、维权成本高昂的困境，容易陷入“法难责众”、维权无门的局面。为有效破解这一难题，人民法院在司法实践中着力畅通权利救济渠道，切实为被害人提供有效的法律保障。

其一，落实协助取证的要求。对于被害人就网络侮辱、诽谤提起自诉但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案件，人民法院依照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三款和《意见》第11条的规定，及时要求公安机关履行协助取证职责，查明行为主体，收集网络侮辱、诽谤信息传播扩散情况及造成的影响等证据材料，有效弥补被害人取证能力的不足。

其二，依法适用公诉程序。对于被害人就网络侮辱、诽谤提起自诉的案件，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有关行为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依照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和《意见》第12条、第13条的规定，及时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按照公诉程序依法追究网暴者的刑事责任。与之同时，对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网络侮辱、诽谤案件，人民法院依法及时受理、公正审理。

其三，依法支持民事维权。针对他人实施网络暴力行为，侵犯他人名誉权、隐私权等人格权，受害人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此外，阻断网暴信息扩散、发酵往往具有急迫性，需要采取紧急措施。对此，人民法院依照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七条和《意见》第15条的规定，根据权利人申请依法作出人格权侵害禁令，及时制止网络暴力行为，有效维护合法权益。

封面新闻：受不良“饭圈”文化、网络不良风气等影响，近年来发生的“人肉开盒”网暴案件中，未成年人身影不时出现。一些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盲目跟风参与“开盒挂人”，既可能成为侵害他人权益的加害者，自身也易受网络暴力反噬，成为受害者。人民法院如何审理此类涉未成年人网暴案件？

茅仲华：针对涉未成年人网络暴力案件的自身特点和违法犯罪形势，人民法院采取多种措施，依法妥当审理相关案件，在公正办案的基础上促推治理，全力维护和有效保障未成年人合法权益。

其一，依法惩处未成年人实施的网络暴力犯罪。对于未成年人实施的网暴犯罪，人民法院坚持贯彻落实宽严相济、惩教结合政策精神。

一方面，综合考虑未成年人的成长经历、犯罪原因等，依法贯彻“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针，坚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原则，最大限度挽救涉案未成年人。另一方面，对于主观恶性深、情节恶劣、危害严重，特别是屡教不改的，依法严肃惩治，通过依法惩治实现有效教育。

其二，依法严惩针对未成年人实施的网络暴力犯罪。未成年人属于依法特殊保护的群体，实践中也更容易遭受网暴信息及其精神压力的侵扰，进而酿成身心受损的严重后果，应当依法受到更为严格的法律保护。人民法院对此类犯罪坚持从严惩处，在具体案件裁判之中落实依法从重处罚的政策要求。

其三，坚持案件办理与促推治理并重。在依法公正高效办理涉未成年人网络暴力案件的同时，深入剖析案件反映的社会保护、网络保护等方面存在的深层次问题。在此基础上，协调有关部门，完善相关治理措施，从源头上预防和减少未成年人涉网络暴力行为的发生，营造有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良好网络环境。

封面新闻：“人肉开盒”危害到的不仅仅是公众人物，在这种“信息暴力”面前，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治理网络暴力信息是一项系统工程，网络暴力产业化趋势凸显，亟需深化网络暴力源头治理、综合治理。在您看来，下一步如何充分发挥法治对于网络暴力信息治理的引领、规范和保障作用？

茅仲华：网络暴力的成因十分复杂，综合治理、建立长效机制应当作为治理的基本思路。对此，既要依法依规事后追责，更要重视事前防范和事中救济；既要充分发挥刑法的惩治威慑作用，更要各方协同发力，深化源头治理、综合治理。下一步，要充分发挥法治的引领、规范和保障作用，将“源头防范、防控结合、标本兼治、协同共治”的治理原则转化为具体治理实践。

一是强化衔接配合。人民法院在审理网络暴力案件过程中，依法加强与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的协作配合，统一执法司法理念，完善自诉与公诉程序衔接机制。同时，完善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机制，加强协作配合，形成各司其职、高效联动的常态化工作格局，依法有效治理网络暴力违法犯罪。

二是做好法治宣传。认真贯彻法治宣传教育法，落实“谁执法谁普法”普法责任制，充分发挥执法办案的规则引领、价值导向和行为规范作用。今年3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5件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典型案例。这批典型案例充分说明：网络虽是虚拟空间，但绝非法外之地；实施网络暴力违法犯罪行为，必将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

三是促进网络暴力综合治理。立足执法司法职能，在依法办理涉网络暴力相关案件的基础上，深入分析滋生网络暴力的根源，通过提出司法建议等方式，促进对网络暴力的多元共治，不断健全长效治理机制，从根本上减少网络暴力的发生，营造清朗网络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