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拉拉被督导整改后 定价规则能否透明？专家：“算法黑箱”是核心堵点｜市场真探

这，是国内“算法领域反垄断监管首案”！

2026年6月，市场监管总局督导货拉拉落实反垄断合规整改，央视等媒体对此案给出上述定义。

央视在报道中将该案定义为国内“算法领域反垄断监管首案”。央视《新闻直播间》截图

值得注意的是，该案同时也是“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后的典型案例。

根据整改要求，货拉拉须停止利用算法不合理压低货运价格，全面取消强制独家车贴规则，切实降低平台抽成费率等。

然而，记者近日追访多个省份的货运司机时发现体感落差明显：单价走低，每公里跌破1元；成本，水涨船高；平台对货主和司机，并非一视同仁⋯⋯

货拉拉整改，隐藏着哪些堵点？封面新闻专访了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山东大学数字经济与平台竞争研究中心教授曲创。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山东大学数字经济与平台竞争研究中心教授曲创。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

2026年7月7日，市场监管总局竞争协调司司长汪世忠在上半年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新闻发布会上，谈及“抓好重大典型，重拳整治竞争乱象”时，点名了货拉拉。

记者注意到，2025年9月到2026年7月，短短10个月，货拉拉至少4次被市场监管总局点名。

首先是2025年9月23日，市场监管总局披露已要求货拉拉严格遵守《反垄断法》等法律规定，落实反垄断合规主体责任，及时规范经营行为，公平参与市场竞争，维护货车司机、消费者等相关主体合法权益，推动平台规则和算法公平公正、公开透明。

2026年1月21日，市场监管总局召开2025年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十大典型案例新闻发布会，首个案例便是“公开约谈货拉拉”。

6月18日，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通报，加强对货拉拉反垄断合规整改的全过程督导。

一是停止利用算法不合理压低货运价格，严格控制多因素计价订单占比，公平合理运用调价算法，推动平均每单运价、每公里运价合理回升，并常态化公示计价规则和运价涨降理由；二是全面取消强制独家车贴规则，停止提高抽成、罚款等惩罚措施，并向司机退还不合理费用1.2亿元；三是切实降低平台抽成费率，平台整体抽成费率由整改前约11%降至约9%，每年可减轻司机负担超13亿元；四是全面保障司机合法权益，取消非付费会员司机每天接2单限制，提升车型与订单匹配度，取消扣减里程机制，每年投入里程偏差补偿金1000万元，优化司机申诉流程，投入司机帮扶资金5000万元。

市场监管总局表示，将深入整治平台经济领域“内卷式”竞争，督促货拉拉持续深化反垄断合规整改质效，保护货车司机和消费者利益。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袁嘉撰文表示，此举彰显了国家规范平台经济发展、维护市场公平竞争、守护民生合法权益的坚定决心。

6月18日，货拉拉公告表示“立即开展整改”，措施涉及“规范多因素算法”“优化里程计价规则”“降低平台整体费率”“优化司机申诉流程”等。

2026年6月18日，货拉拉发布关于落实市场监管总局整改要求的公告，其中表示“我们全盘接受”。

货拉拉整改公告发布两个月，情况如何？记者对山东、辽宁、河北等地的司机进行了追访。

“越整改单价越低，靠平台定价，基本挣不到什么钱，平台定价不合理。”山东司机杨先生1月开始驾驶依维柯跑货拉拉，仅半年就选择“彻底退坑”。在他看来，平台宣称的提升运价、下降抽成更像“数字游戏”。

多位受访司机表示，平台抽成比例与会员等级绑定。钻石会员抽成8%，黄金会员抽成11%，白银会员抽成14%，不开会员抽成15%-18%。

杨先生表示，他曾先后开通不同等级会员，但最终“都一样”——即便支付了会员费，订单单价依然没起色，每公里运价大多在1元至1.5元之间，仅能勉强覆盖成本。每公里1.8元、2元的单非常少，甚至还有每公里不足1元的订单。

驾驶“4米2货车”的辽宁司机马先生表示，平台标注的每公里定价约2元出头，但实际成交价受区域运力影响极大，竞争激烈的地段每公里运价会降到2元甚至1元多。

来自山东的付先生入行近四年，对运价变化体会更深。他回忆，2022年入行时每公里价格能达到3.5元，如今单价降低近六成，拼车单、议价单每公里价格0.3元至0.8元不等，快车单每公里1.2元，“没有（每公里）2元挣不到钱”。

更让司机们疑惑的是，抽成费率看似下降，会员费却涨了。来自河北的何先生租了一辆“3米8平板车”跑货运。他表示，去年5月注册时只需200元押金加每月49元会员费，此后钻石级别会员费涨到200余元、400余元，抽成率则维持在8%。

手机画面显示，“3米8车型”的一款钻石减佣卡月费409元起。

他算了一笔账：月流水达不到6000元，根本无法覆盖购买“减佣卡”的成本，相当于变相提高了准入成本。如果不买会员，会限制每天只能接三单。整改前，非付费司机接单上限是每天两单。

唯一让司机们认可的整改，是强制车贴规则取消。多位受访者证实，平台不再硬性要求粘贴橙色车贴，此前收取的车贴押金也大多完成退还。但在他们看来，相比运价低迷、规则不透明等核心问题，车贴整改只是“皮毛”。

2026年8月22日12时许，北京二环路一辆贴着货拉拉标识的车辆。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摄影

受访司机感受与货拉拉整改目标存在落差，问题在哪？曲创认为原因可能有两个。

一是在市场供求规律作用下，行业整体运费报价走低：公开资料显示，截至2025年12月31日，货拉拉平台经验证司机1380万名。司机端供给过剩，个人收入自然降低。据他观察，近年来原本从事其他行业的人员涌入货运、外卖、网约车等领域。“这些从业者对低价订单接受度更高。”

第二涉及“实际抽成”。表面上佣金率降了，但其他收费可能提高了，导致司机实际收入没有增加。

此外，议价单被视为“放大器”。何先生直言其是“货主的许愿池”。货主不断压价，总有新手或返程司机为不空跑而接单，进一步拉低行业整体运价。

曲创认为，货拉拉此次整改的核心指向之一是聚焦算法背后的不透明定价机制，这也是“算法反垄断”的关键内涵。

具体而言，货运计价本应简单清晰：总里程乘以单价，再加上起步费等附加费用即可。但货拉拉将定价规则拆解为数十个参数，比如司机历史表现、车辆状况、用户评价、预约情况、目的地冷热门程度等，全部纳入算法生成最终报价，且实时动态变化。司机无法查证参数具体权重，也无法预判每单实际单价，只有接单后才能知道最终收入。货主支付的运费与司机到手收入之间的差额，究竟哪些是平台抽成、哪些是其他费用，司机无从知晓。

司机们的“体感差”也佐证了市场监管总局督导整改的重要性。比如，督导整改第一点便强调——停止利用算法不合理压低货运价格，严格控制多因素计价订单占比，公平合理运用调价算法，推动平均每单运价、每公里运价合理回升，并常态化公示计价规则和运价涨降理由。

“监管要求的价格透明，是让司机知道每分钱的去向，这和定价高低没关系，就像去餐馆吃饭，账单要列出菜品价格明细一样，这是最基本的明码标价要求。”曲创说。

此外，“吃公里数”也成为算法不透明的质疑点。多位司机反映，平台内置导航显示的里程往往少于实际行驶里程，甚至同样的往返路线，去程和返程显示的里程都可能不一样。

马先生表示，他曾接过一单长途货运，平台显示里程与实际相差80公里，与客服反复沟通，最终仅赔偿81元。“80公里的油费和高速费就120元左右，再加上车辆、人力、时间成本，81元根本不够。我只是不愿花更多时间跟他们计较，毕竟人在屋檐下。”

记者注意到，6月18日，货拉拉披露的整改措施也包括“改善里程偏差问题”，并表示加强与地图服务商合作，共同解决了大部分里程偏差问题；同时，每年投入1000万元针对平台不可控因素导致的里程偏差，开启申诉渠道并提供补偿。

采访中，付先生还提出一个疑问——此前与货主面对面都抢不到单，难道平台想给谁就给谁？“算法黑箱”成为受访司机的担忧。

“平台在流量分配上具有绝对支配地位，司机没有讨价还价能力。”曲创表示，这种地位不对等如果缺乏有效约束，必然会不断挤压司机利益空间。

他特别指出，货拉拉被督导整改的典型意义之一在于监管视角的转向——由传统“妨碍竞争和损害消费者利益”转向“损害平台内经营者即司机利益”。这也释放明确信号——司机是货运平台生存和发展的基石，只有真正为司机和货主创造价值，实现三方互利共赢，平台才能持续发展。

记者注意到，此次市场监管总局对货拉拉采取的是“督导整改”模式，而非正式立案行政处罚。

在曲创看来，这是一种相对温和的监管方式，属反垄断“三书一函”梯度监管体系第二层级。优势是灵活高效，能快速应对现实问题，给企业留有整改空间，也避免正式处罚漫长的调查、诉讼流程；劣势是缺乏强制约束力，企业容易“阳奉阴违”。

曲创直言，国内反垄断处罚大多针对企业，很多企业抱着“最多罚点钱”的心态，对市场监管缺乏敬畏。相比之下，国外相关高管可能面临刑事处罚，威慑力远大于企业罚款。

对于货拉拉设立“反垄断合规委员会”，曲创认为实际作用取决于企业对合规工作的认识和态度。

他表示，建立健全企业内部合规机制最大的价值，是堵上企业“不懂法”的借口——今后再出现违规行为，不能以“不了解反垄断要求”为由推脱。他强调，仅靠企业内部自我监督，很难避免“纸面合规”，合规效果取决于企业主观意愿。参考国外经验，更有效的方式可能是派驻外部督查专员入驻，全程监督合规执行，但国内尚未有相关实践。

记者注意到，货运平台问题，除市场监管总局，交通运输部门也高度重视。早在2022年7月，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就曾通报货车司机集中反映的平台压价竞争、多重收费、违规运营等问题，并对货拉拉、满帮、快狗打车、滴滴货运进行约谈。

货拉拉整改是否会对行业带来警示？曲创认为解决不了全行业问题。他举例，货拉拉主打同城短途市场，运满满侧重跨城长途，二者直接竞争程度目前还不高。货拉拉因监管约束收紧价格竞争力度，运满满反而可能趁机抢夺市场份额。

值得注意的是，多位受访司机的诉求并非强行提高运价，而是规则透明与权责对等。

马先生说：“不求涨价，只求平台和货主别再套路，该给的钱给我们，不该扣的钱别扣，别变相压价或变相收费。”

何先生也提出相似诉求：一是规则公开透明，定价算法向司机公示；二是对货主和司机一视同仁，不能只约束司机、放任货主；三是取消议价单，杜绝恶意压价。

曲创认为，平台不应以算法“困住”劳动者、以价格战“卷”竞争者，应以公开透明的定价规则、有所不为的合规底线，共享技术进步和商业模式创新的发展红利，实现创新驱动、互利共赢的平台经济发展目标。

2026年7月17日，时任市场监管总局局长罗文在《人民日报》刊发《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 营造良好市场环境》一文，直言“既是攻坚战，也是持久战。”文章表示，将完善制度体系，抓好平台综合治理。

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