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
日前,封面新闻记者在网络二手交易平台发现,多个卖家自称出售“石家庄火流星陨石”。
11月6日,一颗火流星划过华北上空并在低空爆炸,部分陨石碎片坠落在河北省石家庄市鹿泉区大河镇一带的农田里。有消息称,其中一块还砸穿了一处厂房的房顶。此后,来自新疆、陕西、内蒙古、广东等地的“陨石猎人”和周边村民一同加入“寻宝”队伍。
11月10日,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初步判定,此次陨石为L群普通球粒陨石,岩石学类型为6型。
记者注意到,二手交易平台挂出的“石家庄火流星陨石”,标价从每克数十元到上百元不等。如何界定陨石能否买卖?从天而降的陨石究竟归谁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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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6日,华北地区出现的“火流星”。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01
二手平台买卖火热
此批陨石价值如何?
记者在二手交易平台检索关键词“石家庄陨石”,多个账号挂出相关商品链接。有卖家展示了五颗碎块,自称“没淋雨,没污染,带熔壳,约3.55克”,标价36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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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交易平台上多个账号挂出“石家庄火流星陨石”的商品链接。网络截图
有经营8年的“陨石工作室”卖家,挂出18条相关链接,最低7.3克的陨石标价167.9元,最高重量141.6克的陨石标价580元。记者注意到,该卖家已售出两件,价格分别为553元和130元。
还有卖家自称为陨石坠落地村民,展示了三块质量分别为38克、44克、60克的黑皮碎块,声称为“石家庄11月6日陨石碎片,火流星碎片”,每克60元。
这批从天而降的陨石究竟属于何种类型?11月10日,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发文:研究人员对样品进行切片和抛光制靶,并利用扫描电子显微镜开展分析,初步将其归类为L群普通球粒陨石,岩石学类型为6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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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陨石样品的橄榄石和低钙辉石EDS分析结果。图源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
这意味着,此类陨石金属含量较低、热变质程度较高,相对数量较多,国际陨石数据库登记的陨石中,接近一大半属此类。
桂林理工大学教授、地质博物馆副馆长陈宏毅由此判断:这一初步鉴定结果意味着,至少从收藏价值来看,这些陨石并非“极度珍贵”。
据了解,全球每年回收的目击陨石约10块。新鲜、未受地球环境影响的目击陨石样本具有特定科研价值,也会有独特的收藏溢价。
02
陨石之争曾诉至法院
陨石归属如何判定?
值得注意的是,我国对陨石所有权归属尚无法律明文规定。《民法典》第二百五十条列举了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但陨石不在明文列举之列。
《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所附矿种目录中不包含陨石,可供援引的只有1995年由原地质矿产部颁布的《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其中第七条把“具有重大科学研究和观赏价值的陨石等奇特地质景观”列为应当予以保护的地质遗迹;第四条明确,被保护的地质遗迹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破坏、挖掘、买卖或以其他形式转让。
问题在于,这部规章规制的是已经认定、长期留存的地质遗迹,对刚刚坠落、散落一地的新鲜碎片能否直接适用,属于“留白地带”。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院长、教授朱虎认为,具备特定科研价值的陨石,可认定为属国家所有,可适用民法典第二百五十条所提到的自然资源属国家所有。
也有律师认为,目前法律并未明确规定坠落陨石归谁所有,没有特别重要研究价值的小碎片可由个人捡拾、收藏,科研价值较高的建议交有关部门处理。
从司法案例看,“陨石之争”曾诉多次上演。
1986年,新疆牧民朱曼在自家草场发现一块约17.8吨重的铁陨石,守了25年,2011年被市政府组织机械运走,并支付2万元看护费。2015年朱曼家属起诉要求返还,案件经一审、二审驳回起诉,由新疆高院发回重审,最终驳回原告诉讼请求,理由是原告未能举证证明陨石归其所有。
2007年,江西广昌一农民在自家草场发现一块经鉴定“具有重大科研价值”的陨石,政府支付500元奖励后收回,当事人同样认为该陨石所有权应属自己。广昌县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汪萍曾撰文表示,该陨石具有重大科研价值,属稀缺自然资源,所有权应属国家,当事人无法取得该陨石所有权,但提倡对其给予一定奖励。
记者注意到,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杨立新2017年曾建议“我国应完善陨石所有权方面的立法,明确将陨石作为一种特殊的矿产对待,归国家所有。同时,对发现者给予适当奖励,以此减少对陨石所有权的法律争议”。
03
陨石如何管理与追责?
法律有“留白地带”
从实践看,陨石纳入“国家所有”的范围,取决于事后由谁、依据什么程序来判定其“价值”。而这一判定机制,尚不明确。
比如“石家庄火流星陨石”,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的结论只是岩石学分类。它能证明这是陨石、是哪一类陨石,但不产生权属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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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关于此次火流星陨石的报道画面。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明确,当陨石具有重大科学研究和观赏价值时,属于应当保护的地质遗迹,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私自占有。
地址遗迹如何界定?《地质遗迹调查评价规范》将地质遗迹价值评价分为科学性、稀有性、完整性、观赏性、保存程度、可保护性六个方面。 具体落实在陨石上,月球陨石、火星陨石、稀有碳质球粒陨石、国际上新类型陨石,以及轨道可精准溯源、散落场信息完整的目击陨石雨,通常被认定具备重大科研价值;巨大、形态完整且兼具科普意义的陨石可叠加重大观赏价值。而存量巨大的普通球粒陨石零散碎块,通常达不到该标准。
陨石保护的职能归哪个部门?记者注意到,2024年6月,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自然资源局答复政协委员提案时称,“国内对陨石保护制度尚不明确”“地质遗迹保护职能由市园林和林业绿化局负责”。2025年12月,广东省德庆县政府办公室发布《关于强化金林陨石坑保护的公告》,指出县级以上自然资源、林业、生态环境等行政主管部门依法对金林陨石坑保护管理进行监督检查。
更现实的是执法能力。寻找新坠落陨石的“黄金窗口期”往往只有数天,“陨石猎人”凭借行车记录仪、目击视频可快速锁定散落带,而地方管理部门通常来不及设置检查点。当搜寻行为发生在偏远林区或保护区边缘,发现、制止概率更低。
尽管尚无专项立法、对陨石权属没有统一界定,但并不意味着“陨石猎人”可不受约束,其范围、作业方式始终处在法律框架之内。
比如,自然保护区、国有林地、文物保护区属红线区域,未经许可不得进入、挖掘搜寻;即便是普通农田,也需征得承包权人同意,擅自闯入、翻挖土地,涉嫌侵犯土地权利人的民事权益。若在耕地上挖掘取土,还可能触碰耕地保护相关法规。
04
他国如何规定陨石权属?
尚未形成“国际规则”
从累计数量看,南极洲是陨石发现和采集最集中的地区。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底已回收陨石超5万块,占全球已发现陨石总数的60%以上。其中,美国、日本收集的样本数量居前列。
从世界范围看,欧美关于陨石权属规定呈多元特征,并未形成统一的国际规则。
在美国,陨石权属主要遵循土地所有权原则,即通常归坠落或发现地点的土地所有者所有,而非当然归发现者所有。美国法院在判例中也确立了土地所有者优先的权利原则。对联邦公共土地,管理规则会因土地性质而异。
法国《民法典》确立土地所有权向上、向下延伸的基本原则,这意味着陨石收集需获得土地所有者授权。此外,法国存在文化财产出口管理制度。议会文件特别提到,价值超过5万欧元的相关文化财产可能涉及出口管制。
日本对陨石权属没有制定专门的所有权法律,主要依据该国民法典有关无主物所有权取得的规定处理,整体上采取“无主物先占原则”,即发现者通过实际占有取得所有权。
与上述以土地权属或无主物规则为基础的制度不同,澳大利亚部分州和领地通过专门立法确立了陨石归国家所有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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