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指尖“读”政府工作报告｜两会每日人物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北京摄影报道

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王永澄拿到的包括政府工作报告在内的所有材料，都是盲文版本。雪白的8K纸，环形装订，整整齐齐的一大摞，被他珍之重之置于案头。

全国人大代表、福建省残联兼职副理事长 王永澄

在近3000名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中，他是唯一一位视障人士。坐在人民大会堂的代表席，他耳朵听着李强总理作政府工作报告，手指轻轻摸过上面凹凸有序排列的盲文。

“每个字，每句话，我都没有错过。”3月8日下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王永澄提高了声调，“我真的很激动，也很感动。”对于能边听边用手触摸报告，他形容这是自己“看得到的幸福”。

他一直在用所有的感官去感受这份幸福。

从在驻地宾馆，为他专门准备的盲文电脑，到走进人民大会堂时的特殊通道，抑或是对于自己每一份建议的详细回应。更远一点，是他身边视障的男孩顺利进入大学，跟着学习按摩的学生能自食其力，视障老人被城市温柔以待。

“看不见春天的五彩缤纷，却能感受到春天的温暖。”3月8日上午，走上“代表通道”的王永澄站得挺直。在话筒前，他为全国上千万视障人士代言，走出会场，他的期待正得到源源不断地回应。

在代表通道上，王永澄分享了过去一年里，他经历的特殊的时刻。

例如，走进人民大会堂，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投下庄严神圣的一票；有关部门专门派人到福州，把盲文版的代表建议答复送交到他手上；还有新修订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开始施行，他提出的为残疾学生提供大字版教材的建议，被立法机关采纳并写入法律。

“我们盲人看不见，那就让更多人来看见我们。”王永澄的这句话，被很多媒体选作为他的“代表语录”。事实上，这也是他一直努力实现的目标。

作为福建省残联兼职副理事长，常常会有残障人士带着困扰找到他。2023年，他被当为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后，这样的诉求就更多了。一次调研时，有低视孩子的父母心急万分地告诉他，孩子看不清普通教材上的字，跟不上学校的进度，影响了学习的兴趣。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事非常重要，特别对我们残疾人来说，教育更能改变命运。”于是，去年，王永澄带着自己关于为低视力学生提供大字版教材等4份建议，第一次走进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会场。

很快，这份承载着万千低视家庭期待的建议，不但被高度重视，还在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立法过程中被采纳。

“全国人大常委会来福建征求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意见时，我受邀列席会议。”那时，王永澄拿出了最慎重的态度面对这场会议。

他在会前，专门征集了残疾人群体的建议。结合这些最一线的声音和自己最切身的体验，他提出的诸多意见最后都得到采纳，“对于无障碍设施的改造，细化到残疾人停车的方位，盲人、聋哑人需要的语音提示等。”

去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代表工作委员会会同教育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铁集团、中国残联4家代表建议承办单位，派出工作人员专程来到福州，上门为王永澄送交了全国人大代表工作中首次制作的盲文版代表建议答复。

王永澄一遍遍抚摸着答复上的盲文。同一片蓝天下，低视的孩子得到平等教育，他也在无障碍地履职中，感受着国家和社会对残疾人群体的关爱，“我们能更加平等地参与社会生活，共享社会发展成果。”

3月8日下午，在小组讨论上，王永澄正在阅读自己的盲文版政府工作报告。

事实上，若是将时间线从过去一年，放大至目前为止的整个人生，当被问及能想起哪些特殊时刻时，王永澄脱口而出，“去河南求学、第一次被叫做王医生、第一次有学生叫我王老师、成为全国人大代表。”

37个字符，4种身份的变化，几乎就概括了王永澄在19岁双目意外失明后，至今的所有经历。

“去河南一所教授盲人中医推拿的学校，那一段路走得很不容易。”那时，王永澄乘错过车，下错过站，还掉到冰冷河水里过。开始学习后，他拼尽全力，看不到老师的手法，他就握着老师的手感受角度和力道；解剖课前反复听讲解磁带，在自己身上练习刚学到的手法……

完成学业后，王永澄从河南回到福建三明，租下一间10平方米的门面房，创办了当地第一家盲人中医推拿保健所。

第一次被叫王医生，他激动得要哭出来，“因为我可以自食其力，养家糊口了。”

慢慢地，在当地相关部门的支持下，他开办盲人按摩培训班，创立盲人按摩指导中心，他不但帮盲人培训按摩技术，还负责后续就业指导和创业咨询。

第一次被叫王老师，他同样激动，“觉得找到了人生的真谛，能够为社会做贡献。”

这些年，他从没有忘记那些挫折和困难，因为这样的感同身受能让他更好为别人“撑伞”，他更没有忘记得到的所有帮助，那是一片黑暗中，带着他走向光明的托举力。

“我们国家高度重视残疾人事业，我是见证者、推动者，也是受益者，广大残疾人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显著增强。”王永澄感触很深。

去年，一位全盲考生不但考上了大学，专业还是播音主持，“你想，他眼睛看不见，还要做主持人，多么不容易。但是他自己很努力，在政策上，每所高校也都公平对所有残疾学生开放，所以，他如愿了。”

在王永澄看来，或许这个年轻人距离自己的主持梦，还有很长一段路，但至少，这一次的成功会让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所以我说，我们看不见春天的五彩缤纷，却能感受到春天的温暖。”王永澄动容道。

王永澄正在用手指触摸阅读盲文版大会文件

去年，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闭幕后，王永澄被告知，今年会有盲文报告方便他阅读。“但是我没想到，所有需要审议的报告都有盲文版本，这份关注，真的太让我感动和激动了。”

事实上，盲文版大会文件由今年大会秘书处首次设立的盲文翻译小组制作。这一小组由中国残联派出、中国盲文出版社盲文编译校印骨干人员组成，其中有3名盲人盲文专家。

“专家们一直和我保持联系，密切沟通。”拿出报告，王永澄小心拂过盲文，在这份报告中，柱状图、折线图等复杂图表，被转化为具体清晰的图解文字，还有对开表格方便代表对照查询。

“这是摸得到的民主，看得到的幸福。”今年全国两会期间，王永澄的妻子依旧作为向导全程陪同，除此之外，在他驻地的房间里，为他配备了盲文电脑，在会场上，设置了无障碍通道。

这样的无障碍履职，也让王永澄更加专注于为残疾人事业奔走呼吁。

今年，他在充分调研后，提出关于完善养老服务体系建设、重视残疾人养老特殊需求，以及关于促进海峡两岸残疾人事业融合发展的两份建议，他总结为“两融三院四化”。

王永澄会对每个问及此事的人解释，“两融”，就是希望闽台两岸的融合发展和残疾人健全人融合发展；“三院”是希望福建能有越来越多的盲人按摩院、特教学院和老人幸福院；“四化”是希望盲人就业多元化、培训系统化、行业产业化、养老专业化。

点滴之间，王永澄依旧记住了很多让他难忘的时刻。

例如，3月4日，在全国政协十四届二次会议首场“委员通道”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残联理事、中国盲人协会主席李庆忠手持盲杖走上通道，他动情表示，“可以没有视力，不能没有眼光，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王永澄一直在他的路上，“我们赶上了好时代，兄弟姐妹们一定能够走出一条自强不息，绽放光彩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