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罗石芊 徐湘东 伍勇
全文共29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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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前,先辈们的长征是走向胜利。90年后,黄先荣说,他的“长征”就是讲好长征故事。
8月初,贵州遵义,空气里夹杂着潮热。
遵义会议纪念馆检票口前,牵着孩子的家长、手拿小风扇的年轻人,还有穿着迷彩服的老兵,排着队,有序走进纪念馆——一栋记录“伟大转折”的二层小楼。
79岁的黄先荣,从人群中走来。他穿着蓝色短袖,白色裤子烫得笔直。几天前,他刚从者坪渡口回来,“这是红军离开贵州的最后一个渡口,在那里,我们找了8个小时,找到了一块石碑。”石碑的故事,待考证后,他会讲给更多人听。
作为遵义市长征学学会名誉会长,黄先荣是一个在赤水河畔长大的娃。
他的“长征”是从重走长征路开始的。
如今,由黄先荣领衔的“长征故事宣讲队”,从只有他1人,到200余人,还有年轻人不断在加入。更令他欣慰的是,来听“长征课”的人里,孩子越来越多。
黄先荣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他的“长征”,是宣讲好90年前的长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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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先荣正在跟记者讲述他的“长征路”
像河水一样流进童年时光
8月1日,遵义市红花岗区解放路。
黄先荣熟练地绕开游客,沿着小路,从遵义会议纪念馆大门走到遵义市长征学学会楼下,大约600米的路,他有时一个月需要走上好几十趟。
3楼拐角处的办公室里,陈设简单,最醒目的,是装着长征书籍的柜子,和挂在墙上的锦旗。
“这些(锦旗)都是我讲长征故事,游客、听众送我的一些纪念。”黄先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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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给黄先荣送上的锦旗
黄先荣在茅台镇长大,家门口,推开窗户就是红军三渡赤水的渡口。
1935年3月16日至17日,中央红军为摆脱国民党军围堵,决定由贵州茅台镇西渡赤水河进入川南,通过制造北渡长江假象,迫使蒋介石调整兵力部署。
“岸边有一棵老黄桷树,当年,红军用它拴船固定浮桥,百姓们还将自家的门板拆下来给红军铺桥渡河。”黄先荣说。
在贵州省内多个长征纪念馆里,都有这样一块门板,上面写着:“红军到,干人笑,绅粮叫;白军到,干人叫,绅粮笑”。“这块门板原件在仁怀,讲的就是三渡赤水时军民鱼水情。”(注:《红军到,干人笑》是一首创作于1935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时期的宣传标语(歌谣),词中的“干人”与“绅粮”均为贵州、四川方言,“干人”指穷人)
赤水河畔的红军故事,像河水一样流进了黄先荣的童年时光。之后,他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工作,长征故事对他的影响,却一直都在。
必须走一遍
黄先荣系统研究长征,是从2003年开始的。当时,他已56岁。在工作中,他发现不少导游讲解长征路线,特别是四渡赤水时,常常出错。
“那时候,关于长征的书很少,讲故事的书更少。”黄先荣决定,要想讲好长征故事,首先得沉下心,研究研究才行。
2004年,第一站,遵义市苟坝村马鬃岭山下。
1935年3月10日至12日,这里召开了一次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史称苟坝会议。
站在会址院坝里,望着被群山包围的三合院,具备天然隐蔽性。黄先荣明白了,中央红军当年为何选择在这里开会。也意识到:要想真正了解长征路,必须亲身走一遍。
回到遵义,黄先荣总结出研究长征的五字法:学、研、写、讲、走。此后十余年,他用双脚丈量,一块块补齐自己的长征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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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先荣在延安宝塔山
2005年,为了寻找长征路上的工人运动印记,黄先荣从福建古田出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途经江西中央苏区,最后又回到遵义。
三年后,黄先荣又开始了新一轮“长征”。这次,他从红军长征的落脚点延安出发,一路向南,历时一周,途经四川若尔盖大草原,在红原重听《金色的鱼钩》,最后回到遵义。途中,为找到巴西会议准确地点,他在当地转了大半天,问村民、问路人,甚至还遇上了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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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先荣在四川若尔盖县巴西镇重走长征
“过草地、翻雪山,那些路只有自己走一遍,才知道红军当年有多么不容易。”2015年,黄先荣又从遵义出发,历经20多天,边走边翻阅资料,最终到达陕北,完成了自己的“长征”闭环。
讲好是一件很难的事
直到现在,黄先荣依旧没有停下长征的脚步。
7月底,他来到望谟县者平渡口,为找到红军离开贵州的最后一个渡口点位,沿着山路驱车8个小时,最后找到了一块石碑。
一如既往的坚持,让他成了大家口中的“长征专家”。黄先荣摆摆手,“我不是专家,我是宣讲者。”
20年来,他开展了1200多场红色讲座,遵义会议、四渡赤水等大大小小的长征故事,早已如数家珍,甚至针对不同的受众、地点、时长,他有不同的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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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会议陈列馆
在学校,黄先荣会选择更加感人、易懂的小故事,让孩子们体会到先辈们当年的艰苦和不易;讲座上,他则会引用更多深刻的史料记载,引发大家对长征精神的深入思考。
黄先荣说,讲好长征故事,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把遵义会议讲好。
“这是一个伟大且庄严的会议,你要讲得让大众听得懂,意味着要把里面很多细节吃透。”黄先荣说,研究遵义会议,他们主要靠3个历史资料,一是张闻天的《中央关于反对敌人五次“围剿”的总结的决议》(下文简称:《决议》),全文1.2万多字,军事用词多,普通人听不太懂;第二个依据《决议》所写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总结粉碎五次“围剿”战争中经验教训决议大纲》,以便传达之用;第三个是陈云写的《传达提纲》,即“(乙)遵义政治局扩大会议”手稿。
不过,具体还有哪些人参会了?他们在会上发言内容是什么?等等细节是没有记录的。
为丰富细节,黄先荣又找来《地球的红飘带》《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等书籍,读了一遍又一遍,“故事都是书里来的,你讲的东西要有依据,别人才会相信。”
如今,黄先荣珍藏与长征有关的书籍大约有8000册,其中有花了50多元买的标价4毛的孤本,“了解得更多,别人问起来时我才能不怯场。”
不是一个人
90年前,先辈们的长征是走向胜利。90年后,黄先荣说,他的“长征”就是讲好长征故事。
他的这条“长征”,早已不是一个人的行走。2006年,他的老师曾祥铣率先提出“长征学”概念,2014年,遵义市长征学学会成立,推动该概念从学术走向实践。
“当时只有100多个人参加学会,都是一群退休老人,大家都有时间沉下心来研究。”黄先荣回忆,这群老人不懂网络,就一本本书翻着看,一段段路走着问,时间长了,成果有了,加入学会的人也多了起来。
如今,遵义长征学学会已有200多位会员,有纪念馆的讲解员、研究人员,也有红色培训的年轻讲师,年轻血液的加入,让黄先荣倍感欣慰。
说到这里,黄先荣从书柜里找出一本书《长征学概论》,“为纪念遵义会议召开90周年,这本书,我们花了3年才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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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学概论》
41岁的樊玉琴,是这本书的主要撰稿人之一。生长于遵义这片红色土地,15岁时,樊玉琴就在遵义会议会址里担任志愿讲解员。2019年,樊玉琴加入长征学学会。“黄会长他们老一辈研究长征历史的精神一直在激励和鞭策着我。接下来,我们已经有了其他相关资料出版的计划,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做好这份事业,走好我的‘长征’”。
1998年出生的李雨欣,约1年前在朋友的推荐下加入遵义长征学学会,成为最年轻的会员。“加入学会之后,可以更系统地了解这段伟大的历史,对我自己的成长是很有帮助的。”
这些年讲长征,最令黄先荣欣慰的是,孩子们听完故事的回应。
黄先荣回忆,有时给孩子们讲完课后,他会收到许多卡片,上面写着:“爷爷,听了您的经历,我深受触动,找到了宣传红军精神的意义,谢谢您。”
去年夏天,十多个上海少年来到学会办公室,请黄先荣给他们讲了1个多小时的故事。没过多久,孩子们送来一面锦旗,上书“长征铸魂、初心如炬”,落款“感受光、成为光、散发光”。
“但这还不够。”黄先荣说,现在他工作的重点,除了寻找一些亟待保护修缮的长征印记,接下来,他还要仔细研究红二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的长征故事。
“我自己的‘长征’路还没走完,还要继续走,一直走到讲不动的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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