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核电站的安全运行,离不开两类关键技术:一类是守护核燃料安全的核心材料,一类是保障反应堆精准运行的关键设备。
前者关系到核燃料能否在反应堆内长期稳定工作,后者则直接承担反应堆启动、功率调节和停堆等重要任务。它们看似分属不同技术领域,却共同指向我国核能产业自主化发展的一道必答题:如何将关键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11月,四川省科技创新大会暨科学技术奖、杰出人才奖颁奖仪式在成都举行。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以下简称“核动力院”)牵头完成的9项成果获奖,其中,“先进核能高性能N36锆合金研制及产业化应用”获四川省科技进步一等奖,“高通量反应堆复杂中子场构建及高效应用”获科技进步二等奖,“高温气冷堆核电站一回路气体湿度实时监测装置”等6项成果获科技进步三等奖,徐建军荣获四川省杰出青年科技创新奖。此外,核动力院参与完成的2项成果获科技进步二等奖。
从高性能锆合金到反应堆控制棒驱动机构,从关键材料到核心装备,这些成果背后,是四川核科技力量围绕先进核能发展需求,在关键技术攻关、工程化应用和产业链自主可控方面的持续探索。
一道安全屏障:20多年攻关,打破高性能锆合金进口依赖
在核反应堆内部,核燃料元件承担着释放核能的重要任务,而包裹燃料芯块的锆合金包壳,则是保障核燃料安全的重要屏障。锆合金为什么如此关键?原因在于,它不仅需要承受反应堆内部复杂的温度、压力和辐照环境,还必须在长期运行中保持稳定的性能。材料的耐腐蚀性、抗蠕变能力和辐照性能,都会影响核燃料组件的安全性与可靠性。
长期以来,高性能锆合金技术被核工业发达国家视为核心技术,相关技术和材料受到严格限制。我国核燃料产业曾面临高性能锆合金依赖进口的困境,关键材料自主化成为制约核工业发展的重要问题。
改变这一局面,需要的不只是实验室里研制出一种新材料,更要让它经受工程化制造和反应堆实际运行的考验。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联合国内优势企业,历经20多年攻关,成功研发我国首个自主品牌高性能N36锆合金,突破了N36锆合金包壳材料工业规模制造技术,建立起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锆合金研发技术体系,实现了我国先进锆合金材料从无到有的重要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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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首个自主品牌的高性能N36锆合金。(图源:核动力院)
这项成果的产业化并非一蹴而就。从科研攻关到生产线落地,核动力院历时8年,经历6大阶段技术攻关,掌握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完整工程化制备技术。2017年,核动力院与西安西部新锆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签订技术转让合同,推动技术成果向产业化转化。2018年11月,N36锆合金首批管材成功交付。
从材料配方到生产工艺,每一个环节都面临着严格要求。以锆合金管材加工为例,切断后的断面必须平滑、垂直、无毛刺,仅这一道工序,技术团队就反复攻关了3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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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N36锆合金已实现全面产业化,国内市场占有率达到100%,成为“华龙一号”“玲龙一号”燃料组件的合格材料。项目获得授权核心发明专利19件,牵头发布国家标准1项、行业标准3项、企业标准9项,相关产品已应用于秦山核电以及“华龙一号”巴基斯坦K-2/K-3核电机组,累计产值45.9亿元。
N36锆合金并非一项孤立的材料突破,它支撑着我国自主核燃料组件CF系列的发展。
在核能领域,“CF”是Chinese Fuel(中国燃料)的专属标识,代表我国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核燃料组件。核动力院承担CF系列核电燃料研发的技术责任和牵头任务,联合西部新锆、中核建中核燃料元件有限公司等单位,形成从燃料设计、关键材料研发到组件制造的产业链协同体系。
中核集团首席科学家、CF燃料总设计师焦拥军曾表示:“没有自主可控的燃料,‘华龙一号’就不可能走出去。”从实验室里的材料研究,到生产线上的锆合金管材,再到核电站内运行的燃料组件,N36锆合金的突破,推动我国核燃料产业逐步摆脱关键材料进口依赖,也为我国核电技术自主化和国际化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
一个关键设备:热态寿命试验步数屡创新高
核燃料包壳是守护反应堆安全的重要屏障,而反应堆控制棒驱动机构,是反应堆运行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设备。
在核反应堆中,控制棒通过吸收中子调节链式裂变反应。反应堆控制棒驱动机构便是带动控制棒运动的执行机构,通过带动控制棒提升、下插、保持以及断电自动插入堆芯实现反应堆的启动、功率调节、功率保持和停堆等功能。它也是反应堆本体中唯一的动设备,其运行可靠性直接关系到反应堆的安全与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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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图源:核动力院)
长期以来,核电关键设备的自主化同样面临技术门槛高、运行环境复杂、可靠性要求严苛等挑战。针对新一代核电机组对控制棒驱动机构耐高温、长寿命和高可靠性的需求,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与四川华都核设备制造有限公司联合研制了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
该型设备已实现设计、制造全面国产化,核心技术完全自主可控,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突破了多项关键技术环节,相关技术指标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据相关负责人介绍,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采用440级耐高温线圈、耐高温一体化棒位探测器、长寿命钩爪组件以及全镍基一体化密封壳等技术,大幅提升了设备运行可靠性。
对于核电设备而言,技术参数能否经受长期运行考验,远比样机能否成功制造更加重要。为验证产品性能,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样机通过了1800万步热态寿命试验以及0.3g抗震试验,各项试验结果均满足设计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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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图源:核动力院)
ML-C型驱动机构的一个重要技术特点,是具备在无堆顶强制通风冷却条件下长期运行的能力。传统驱动机构需要配套专设通风冷却系统,以满足设备运行时的散热需求。ML-C型驱动机构通过耐高温技术创新,具备在无堆顶强制通风冷却条件下长期运行的能力,通过取消堆顶通风系统,进而简化反应堆堆顶结构、减少堆顶重量、提高反应堆经济性。
此外,设备运行寿命及可靠性的提升,有助于进一步降低核电站建造、运行和维修成本。目前,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已完成成果鉴定,相关技术指标优于法国、美国等核电老牌强国的同类设备,整体技术水平达到国际领先。该型设备已成功应用于我国首个模块化小型堆示范工程玲龙一号,并已推广应用于漳州3、4号机组,金七门1、2号机组,三门5、6号机组及徐圩一期等一系列华龙一号工程项目,累计产值近20亿元。
历经演算模型的分析论证、图纸文件的反复推敲,跨越样机研发的多轮考核与鉴定阶段的严苛验证,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最终落地于核电工程现场应用。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的研发路程,体现了我国核电关键设备自主研发以及工程化应用的坚实路程,是我国核电关键设备自主创新能力的坚实体现。
从单点突破到产业协同:核能自主化仍有新课题
核科技创新具有鲜明的系统性。一项关键材料的突破,需要经历基础研究、工程化制造和堆内验证;一台核心设备从研发到应用,也需要经过设计、试验、鉴定和工程实践。
N36锆合金与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虽然分别属于材料和设备领域,却呈现出相似的创新路径:以实际工程需求为牵引,通过产学研协同攻关,将关键技术从实验室推向产业化应用。这种协同创新,也是我国核能产业持续提升自主化能力的重要基础。
核能自主化的背后,是无数关键技术环节的持续突破。从N36锆合金实现产业化应用,到ML-C型控制棒驱动机构进入核电工程,核动力院的这些技术突破,最终都要接受真实运行环境的检验。对于核工业而言,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只是第一步,能否稳定制造、经受长期运行考验,并在更多核电项目中得到应用,才是衡量成果价值的重要标准。
此次核动力院多项成果获得四川省科学技术奖,既是对科研团队长期攻关的肯定,也让院内长期深耕核能关键技术的积累再次受到关注。随着我国核电建设持续推进,围绕新型燃料材料、关键设备和先进反应堆技术的研发仍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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