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宋婆婆的免费课堂：19年，只教孩子做好人｜人间事儿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罗暄 李佳雨 四川自贡摄影报道

9月6日，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日。下午两点，在四川省自贡市富顺县后街社区，孩子们如约聚到宋淑芳的小院，坐进她的“爱心辅导班”。

“下周就是教师节了，今天让我们来说说自己的老师。”站在黑板前，82岁的宋淑芳满头银发。尽管她从没真正站上过三尺讲台，但每年这时候，她都能收到孩子们的祝福。

教师节前，孩子们将自己的画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宋婆婆。

“因为她是宋婆婆，也是我的老师。”9岁女孩杨姝彤画了一幅画送给宋淑芳。小姑娘细声细气介绍着，“画的是我在给宋婆婆捶背。”

“我在这里学习了交通安全、防溺水的这些知识。”小学三年级的李蔡俊写了一封感谢信。男孩在信里认真列举了自己的收获，重点提到“我还知道了有清华、北大这些好大学。”

——这是属于这个“爱心辅导班”的第19个教师节。

2007年，退休在家的宋淑芳把自家客厅改成教室，开始为社区的孩子提供课外辅导。这个班不收费，不补课，只教孩子们一件事。

“就是要做个好人。”宋淑芳语音落下，孩子们不再说话，属于宋婆婆的课堂，开始了。

小院里的免费课堂

“没有教科书，这里只教孩子们要做好人”

“我们要感谢老师的辛勤付出，也要做好新学期的规划，定好目标。”黑板上，宋淑芳写下了这堂课的主题——迎接新学期。

9月6日，宋淑芳的爱心辅导班准时开课，这周的主题就是教师节。

一位奶奶站在教室后，也听得很认真。尽管很久之前她就听说了这里，但这是她第一次带着孙子来，“我以为有听课要求，结果社区干部告诉我们，没有任何要求。”

——没有任何要求的意思就是，这里不需要家长缴费，只要孩子愿意，就能来。

“我主要想从行为习惯、个人品德上对孩子们进行引导。”宋淑芳记得，“爱心辅导班”的第一批学生，就是一群将她堆在院坝里的柴推倒的淘气孩子。彼时，她很生气，翻出《小学生守则》念给孩子们听，“结果他们马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说‘宋婆婆我们错了，我们把柴重新堆好’。”

孩子们很快收拾好了院子，但这让宋淑芳开始意识到，自己所在的社区，还有不少留守儿童和双职工家庭的孩子，他们要么没人管，要么家里老人管不下来。

宋淑芳想到为这些孩子办一个班。

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自家的门板拆下是黑板，饭桌能拼成课桌，粉笔、作业本等教具自己掏钱买，原本的客厅瞬间成了一个简易教室。

“这里只教孩子们要做好人。”宋淑芳就想得很清楚，这个班不说语文、数学等具体科目，也没有教科书。她将看似宏大的概念具象于细微中，例如，过马路要走斑马线，不能私自下河去游泳，要力所能及帮助身边的人……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内容。”第一次带着孙子来的奶奶感叹道。她的孙子今年小学三年级，虎头虎脑的男孩在课上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长大后想要参军入伍的梦想，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男生接过话，“我要做警察，做光明磊落的人。”

宋淑芳听得很认真，“大家的梦想很了不起，那大家这周做了什么好事呢？”

“我这周在家帮妈妈洗碗了”“我给同桌讲了题”“我出电梯的时候让老人先走”……小小的教室里，孩子们叽叽喳喳说起自己这一周的收获。

在这里，每一点细微的进步，都有被认真倾听和鼓励。

光阴的故事

“班里已经走出了30多个大学生”

宋淑芳在前面上课，她的女儿周桂英在教室后忙着将40斤新鲜桂圆分装好。这是宋淑芳给孩子们买的礼物，另一边，还有整齐码放的笔、糖果。

“我妈妈的钱都用到这上面了。”周桂英今年62岁，在她眼中，自己的母亲是个平凡又伟大的人。最初为了鼓励孩子们都来爱心辅导班学习，宋淑芳不仅不会收钱，还会给孩子们发钱；同时，考上大学的学生还有奖学金，更别提日常购买的文具球拍、零食水果……

退休金不够，宋淑芳做醪糟去街上卖。19年过去，如今，她的背还是挺得直直的，如同她给孩子们的承诺，从未落空过。

周桂英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她记得，母亲最初提出办爱心辅导班时，家里四人，大半支持，“我爸爸不是很愿意，主要是不想她累到，但我觉得，只要她自己开心就好。”

带着让母亲开心的初心，周桂英在退休后也开始加入辅导班。她看着母亲拉着考上大学却没钱读书的孩子，去政府相关部门寻求帮助；也会帮着母亲在周末，邀请住校的留守儿童来家里打牙祭；她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爱心课堂真正的意义，但她知道的是，自己的心态早就和母亲一样——帮助更多的孩子。

宋淑芳的女儿周桂英退休后，也加入了爱心辅导班。

“因为读书改变命运，我想他们都能长大成人成才。”宋淑芳很少提及，在她19年坚持托举的背后，有着自己人生最大的遗憾，“我只读到了小学，我当时考上了初中，但是没钱，上了一周就回家了。”

漫长时光里，宋淑芳务农、学编草席、去供销社工作，一步步让自己更有能力，也一点点和丈夫一起养大一双儿女，将日子经营得平淡温馨。但同时，她会反反复复想起那个离开中学课堂的自己，她会想，自己如果一直读下去，读完中学读高中，高考去北京，然后站上讲台做老师……

终于，她的梦想，换了一种形式实现。

宋淑芳估算过，这个小小的爱心辅导班，已经辅导了大概1千名学生，尽管有的孩子长大失去联系，但她确切肯定的是，“我们这里大概已经走出了30多个大学生。”

这里走出了30多个大学生，还有整面墙的锦旗、满柜子的荣誉。

指着满墙的锦旗和满柜子的荣誉证书，有人问宋淑芳，“是自己得到锦旗更开心，还是看见孩子们的录取证书？”

“那肯定是录取证书。”老人的回答，轻快又肯定。

宋婆婆的心愿

“有生之年，我会一直办下去”

其实，这间小小的爱心辅导班里，处处可见对于“言传身教”的诠释。

宋淑芳有很多账本，一笔笔记下了这19年间得到的每一份帮助。捐赠的图书，记录具体到了捐赠方、时间和书名；捐赠的文具，详细到了笔有多少只、橡皮多少块，还有球拍、零食、水果……账本的笔迹有种稚嫩的端正，那是宋淑芳让学生记录的。

类似的，还有她组织大家为困难家庭的孩子捐钱。在记录中，有孩子们的几毛钱、几块钱，也有她拿出的500元、300元，不仅有总数多少，还有是在什么时候交给了哪位孩子。

当然，还有她发出去的奖学金，重庆大学、贵州大学、西南农业大学……都是她对于孩子们飞向更大天空的祝福和欣慰。

“参与记录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孩子们的一次潜移默化的教育。”谢礼是后街社区副主任，在她看来，这个小院像一块磁石，不仅社区依托她的课堂设置了儿童之家，实现更精细化的管理，同时，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志愿者们也慕名而来，为孩子们带来不同的讲述。

四川省自贡市富顺县，宋婆婆为孩子们上课的小院。

“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也让我对于教育这件事有了更多感受。”刚刚过去的暑假，大学生韦萍萍在这里为孩子们上了10天课，开学后念念不忘的她给宋淑芳打电话，“宋婆婆，以后我带着我同学来。”

“好呀好呀，欢迎你们。”电话这头，宋淑芳笑得眯起了眼。其实，岁月也在消耗她，这些年，她的眼睛做过手术，写字久了手会痛，腿脚不能长久站立。她有时会记不清这个课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她能说出这里每个孩子的梦想，指着锦旗落款上那位考上北京体育大学研究生的孩子，她肯定道，“他本来是想去北大的，现在去了北京的大学，也算是实现梦想了。”

夕阳西下，宋婆婆的爱心辅导班也下课了。孩子们蹦跳着离开，宋淑芳和女儿慢慢收拾，她们俩决定把今天孩子画给她的教师节礼物贴在教室里。

这件事进行得很慢，但母女两人不着急。打开杨姝彤的画，看着眼前的明丽色彩，她们说起小女孩的话，“长大后要做宋婆婆一样的人。”

母女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有生之年，我会一直办下去。”一边将画贴在墙上，宋淑芳一边呢喃道。

唯有风吹动锦旗，似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