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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张馨心 海报设计 蒋林函(实习生)
“科学发现很少靠运气!即使存在所谓‘偶然’,也更容易发生在那些一直工作和学习、足够坚定的人身上。”
从一个约旦难民家庭走出的孩子,到改变材料科学版图的科学家,奥马尔·亚吉的人生轨迹,本身就像一场关于“可能性”的科学实验。
10岁那年,他第一次看到分子的图像,被那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微观世界吸引,从此迷上化学。15岁时,在父亲的鼓励下,他独自前往美国求学,靠学生贷款和超市打工完成学业。
数十年后,亚吉开创的金属有机框架材料(MOFs)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材料世界:人类可以像搭建乐高一样,在分子和原子尺度设计材料的结构,让它捕获二氧化碳、储存氢气,甚至从空气中获取水。2025年,亚吉因在这一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但这份认可,并没有让他停下脚步。长期在美国从事科研工作的他,如今选择全职加入清华大学。为什么是中国?在亚吉看来,中国拥有充足的科研人才,也有更高效开展工作的科研环境。
近日,亚吉在清华大学化学馆接受封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这座建于上世纪30年代、见证清华化学学科发展历程的老建筑,如今迎来了一位正在探索未来科学边界的诺奖得主。在这里,亚吉谈起自己的成长经历、MOFs的诞生、中国科研环境以及AI将如何改变科学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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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化学馆。图片来源:清华大学网站
“我更喜欢开辟新领域,而不是沿着别人走通的路继续前进。”亚吉的人生始终在不断跨越新的起点。而这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中国。
封面新闻:您在美国工作了很多年,如今来到中国并选择全职加入清华大学。是什么促使您作出这个选择?
亚吉:我希望开拓新的科学方向,而实现这一目标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就是改变自己所处的环境。来自不同地区的人往往思维方式不同,解决问题的路径也不一样。
同时,我发现很多中国学生非常适合一起做研究,他们勤奋、善于倾听,也很有洞察力。指导学生时,我始终坚持对科研的价值和严谨标准保持高要求。我喜欢把自己比作篮球教练:教练必须在质量上毫不妥协,要把球员推向他们自己都未曾想过能达到的高度。相当一部分中国学生并不抵触这种要求,反而愿意倾听、努力提升,最终达到远超自己预期的水平。
看到学生有这样的成长,我会感到非常兴奋,也觉得自己的付出很值得。而这份动力和热情,最终也会推动我们做出更好的科研成果。
所以,我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我希望做更多、更新的科学研究。我要找的是一个既能开展这些研究、又拥有足够人才的地方。最终,我发现这个地方就在中国。我也想强调,这个决定完全没有政治因素,也不是出于资源方面的考虑。它完全基于科学本身,以及我认为哪里最能让科学得到更好的发展。
封面新闻:来到中国后,目前的感受如何?和之前在美国的科研经历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亚吉:感受非常好!从日常生活到实验室工作都进行得比我过去生活过的地方更顺畅。很多人来到中国后都会很快感受到一种“把事情做成”的紧迫感:接到任务,就去完成它,而不是先解释为什么做不到。这种效率会让人感到周围的环境在支持你,而不是设置障碍。
比如我办公室所在的这层楼,改造前一片混乱,我们甚至怀疑能不能装修好,但最后不到两个月就完成了,是我在世界各地见过最快的速度。我还见过在其他国家,仅仅搭建一个实验台就花了两年多、上百万美元。
不过我不太愿意简单比较两个体系的优劣,因为各有价值。我在美国体系里工作了45年,它的优势在于鼓励尝试、允许失败,也特别重视年轻人的成长。我更愿意去看每个体系的长处,因为我是科学家,只要能推动科学发展的事情,我都愿意积极拥抱。
封面新闻:中国在科研投入和产出方面已取得显著进步,但您认为要培养更多原创能力、产出突破性成果,最需要改变什么?
亚吉:中国已经建立起一个非常有效的教育和科研体系,并在很短时间内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中国持续投入资源,让科研人员能够充分发展,逐步建立起完整的科研生态。
我1989年作为学生第一次来中国时,这里还很少有世界知名的科学研究;而在之后二十多年里,中国已经在许多学科处于世界前沿。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接下来,体系还需要一些调整。我认为有两点尤其重要:第一,给年轻教授和研究人员更多独立开展研究的机会。当他们取得优秀成果时,也应该能够自由地展示自己的工作,而不是由资深教授占据所有的关注。
第二,评价体系应该从强调论文或成果“数量”转向更加重视“质量”。中国已经具备很强的科研能力和产出,接下来可以进一步思考如何建立更高的国际影响力和科学声望。这并不是说中国科技的国际声望没有提高,而是我认为还需要更加重视。真正的科学声望,来自开辟新方向、创造新领域、在原创发现上引领世界——这需要像过去建立科研能力一样付出艰苦的努力。
封面新闻:您出生在约旦的难民家庭。当时的生活环境是什么样的?家庭生活又是怎样的?
亚吉:我出生在约旦安曼的巴勒斯坦难民聚居区,家中10个孩子和父母挤在一间土坯房里。我们的生活非常简单,也很贫困,没有自来水,没有电,没有多余的钱。我的父母几乎不会读写,但他们一直告诉我们,教育是一扇能打开机会的门,可以改善生活,所以他们非常重视教育。他们每天都会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也常在父亲店里帮忙,擦窗户、擦桌子这类事,做不好就要一遍遍重来,直到做好为止——我想我的工作态度就是在那时培养起来的。我们家并不富裕,但父母给了我们足够的爱,他们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假期,把一生都投入到孩子身上,希望我们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封面新闻:在您的成长环境,成为一名科学家似乎并不是一条显而易见的道路。您最早是怎样发现自己对化学的兴趣?
亚吉: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学习始终是第一位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学习。大约10岁时,我在一本书里第一次看到分子结构图,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见过、充满神秘感的东西,从此爱上了化学,随着了解越来越多,就更加着迷。
我也常被问起如何对科学产生兴趣,我有时会想,也许这和我艰苦的成长环境有关——科学对我来说,或许是一种“逃离”,让我能暂时离开生活的艰难,去追寻真正喜欢的东西。但为什么偏偏是分子图像,而不是别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封面新闻:您后来离开约旦,独自前往美国继续求学。为什么当时会作出这个决定?您又是如何负担出国费用的?
亚吉:其实这不是我自己的决定。我15岁时,父亲就鼓励我去美国——他可能看到了某些我自己没意识到的东西。我当时并不想离开家人,但父亲坚持要我去,他只是凭直觉认为美国有更多机会。这是很大的冒险,并不是很多父母会让孩子独自登上飞机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但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我的爱和信心。
出发前,我带上了全家的积蓄,但不到一年就花完了。后来靠一些针对经济困难学生的项目支持、学生贷款,以及在超市打工维持生活。
我本身不算外向,不太善于交际,所以偶尔会感到孤独,也很想念家人。但这并不是我的主要问题——当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读好书、毕业、继续深造,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些。想要进步,就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事情上,慢慢走出那种处境。
封面新闻:您在金属有机框架材料(MOFs)领域作出了开创性贡献,并因此获得诺贝尔奖。能否解释一下MOFs究竟是什么?在现实世界有哪些应用?
亚吉:万物都由分子构成,我们发展出一种化学方法,可以把几乎任何分子像搭乐高一样连接起来,构建出想要的形状和结构。这些材料最重要的特点是具有孔隙——内部存在大量空间,可以用来捕获其他分子,这就为储存氢气、捕获二氧化碳、从空气中取水等应用提供了基础。
我们甚至可以精确到原子尺度地控制、修改它们的内部结构,让它们有选择性地捕获某一种特定分子。诺贝尔奖委员会称它们为“分子酒店”,因为分子可以进入,也可以离开。
这意味着,如果你能想象出一种自己希望制造的结构,就可以进入实验室,用这些分子“积木”把它真正搭建出来——这正是这套方法具有变革性的原因。
实验室制造出来的MOF通常是一种粉末,看起来像颗粒状的糖,但孔隙率极高——一克这种材料展开后的内部表面积,可以达到一整座足球场那么大。因此它非常适合捕获其他分子,可以制成涂层或颗粒应用到不同系统中。
比如,新家具释放的甲醛可以被MOF捕获、去除;再比如PFAS(永久化学物质),这类分子污染水和环境却很难被分离,我们后来开发出新一代材料,专门识别并捕获PFAS,把它们从环境中去除。
封面新闻:您童年生活在缺水环境中,而您后来研究的MOF又能从空气中获取水,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亚吉: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直接联系。小时候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发明出一整类全新材料——事实上,MOF后来成了人类制造的材料中规模最庞大的一类,但即使在我们刚发现这些材料时,也没想到它们能用于解决水资源短缺。
后来在研究MOF与水的相互作用时,我们发现水可以进入材料孔隙,又能在相对温和的条件下释放出来。我意识到,这或许可以用来在沙漠地区取水:夜间凉爽时让材料吸收空气中的水分,白天升温后释放,从而获得饮用水。
如果说这和我的童年有什么联系,也许就在于:如果不是在沙漠环境中长大,我可能不会从实验数据中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也不会意识到它可能意味着什么。
封面新闻:很多重大科学发现看似都有一个“偶然的瞬间”,MOFs的发现有这样偶然的因素吗?
亚吉: 我认为真正的科学发现很少是纯粹偶然的。当时我们一直在研究如何用分子构建材料,其中一个关键难题是如何让材料形成有序结构,而不是无序体系。我们花了大量时间解决材料结晶的问题,之后才制造出有序材料,并发现了当时孔隙性最高的材料之一。所以这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建立在持续观察和不懈追问之上。
科学发现很少靠运气,即使存在所谓“偶然”,也更容易发生在那些一直工作和学习、足够坚定的人身上。如果只是坐着空想,什么都不做,无论多聪明也不会有真正的发现——你必须真正投入,不断学习、观察和实践,才有可能会产生发现。
封面新闻:过去,发现一种新材料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您认为,AI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这一过程?
亚吉: AI能够在这一进程发挥非常大的作用。首先,它能减少大量反复试错的工作,加快科学发现的进程;随着模型不断进步,它未来甚至可能向我们提出过去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我认为AI将改变科研,也会改变大学、研究者以及他们的工作方式——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科研方式发生重大变化的时代。所以接下来真正重要的,是我所说的“选择科学”(selection science)——学会在无限可能中做出选择:究竟哪一种分子,能成为更好的药物或催化剂?这需要的不只是化学,还需要材料科学、工程学、计算机科学,甚至经济学的知识。未来的科研人员都需要习惯跨越学科边界,理解“如何选择”,这是我们理解未来科研的一种新方式。
封面新闻:有观点认为,AI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家”。您认为,AI有一天能否独立完成诺贝尔奖级别的科学发现?
亚吉:未来AI或许可以帮助研究人员接触到一些足以获得诺贝尔奖的发现,但我认为,我们目前还没有到需要把智力交给机器人和AI的程度。人类拥有判断力、同理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所产生的创造力,这些目前还很难被AI完整模拟,我认为这正是我们的优势。
科学发现并不只依赖严谨性,也依赖参与者的态度和人性——很多重要发现并非完全按照“科学的方法”产生,有些可能来自看似不合逻辑的方式,而人类能凭判断力识别出这些发现背后更深层的意义,这一点AI目前还不容易做到。
封面新闻:在AI时代,您如何看待科学发现的本质?您认为它最终是一个计算问题,还是一个创造力问题?
亚吉:有创造力的人会走在前面,但他们也必须熟悉AI。在AI的世界里,答案会越来越丰富,这时候真正重要的是你该提出什么问题,真正的创造力可能就体现在“该问什么问题”上。
正因如此,我们正在从“探索科学”走向“选择科学”:过去关注如何探索未知,未来,选择究竟探索什么可能更重要。比如仅在我们实验室里,就已制造出数十万种材料,但真正的问题可能是:哪一种能真正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去除?这需要有创造力的研究人员来判断——AI不会替我们建立“选择科学”,这件事必须由我们自己完成。
封面新闻:您将牵头推动清华大学AI材料化学研究中心的建设。目前正在开展哪些工作?未来希望实现什么目标?
亚吉:我们正在建设一个把AI、材料和化学结合起来的研究机构,使命是让北京成为全球新材料研究的中心。具体来说,我们希望用AI发现并制造新材料,再用“选择科学”判断哪些材料能做到更便宜、更好、更绿色。同时,我们也希望建立高度自动化的实验室,让AI和机器人共同驱动整个研究过程。
封面新闻:从一个难民家庭的孩子,到成为诺贝尔奖得主,今天回头看,您认为哪些因素让您能够走到现在?获奖之后您的生活发生了哪些变化?
亚吉:我有一个习惯:始终思考眼前之外的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回答它会不会对化学产生影响,甚至超越化学本身?所以我更喜欢开辟新领域,而不是沿着别人走通的路继续前进。
获奖意味着我承担了一个新的角色。我认为自己现在有责任让科学走到公众面前,也希望我的经历能对他们未来的人生有所帮助。
当然,获得诺贝尔奖本身是一种认可,但它带给我的不是更少的动力,而是更多的能量——它没有平息我的科学热情,反而让这份热爱更强烈,让我更努力地去探索下一个前沿。这种认可的力量也不只属于我自己,也属于我们整个领域。
给家长: 支持孩子可能不一定需要很多钱,但需要很多爱。孩子小时候需要保护,但长大后要克制住“一直控制他们”的冲动,给他们独自探索的空间。真正美好的未来是靠承担风险建立起来的,而不是按一套"确保成功"的既定规则走出来的。
给孩子: 即使没有父母的陪伴与关爱,也可以在人生路上找到自己的“导师”——那些真正关心你、愿意陪伴你不同阶段的人。同时,学会保持谦卑,这意味着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另外,但凡想做一件事,那就去尽情尝试。正是在不断尝试的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一些改变世界的东西。
——奥马尔·亚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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