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万人的小镇，凭什么塞进1400家店？｜城市经济学

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 摄影报道

9月中旬，走进遂宁市安居区拦江镇，不是逢场天，街上依然热闹：瑞幸、库迪、蜜雪冰城沿街排开，零食折扣店里客人进进出出。

很难想象，川中丘陵腹地，一个常住人口3.4万，场镇建成区仅1.35平方公里的偏远小镇，竟藏着1400家店，比不少县城还密。

一个常住人口3.4万的偏远小镇，为什么装得下这么多店？又能装多久？

答案，绕不开拦江中学和安居区第三人民医院，也绕不开一个更大的政策背景：2022年，四川公布首批省级百强中心镇，拦江镇入选；2026年7月，中国共产党遂宁市安居区第六次代表大会明确提出，强化镇域联城带村节点功能，推动拦江建好县域副中心、做强省级百强中心镇。与此同时，商务部等9部门推动“千集万店”改造提升，连锁品牌加速下沉乡镇。

安居区拦江镇。张勤宝摄

拦江镇地处遂宁、资阳两市，安居、大英、乐至三县交界，距遂宁主城区50公里，是安居区最偏远的乡镇之一，却辐射周边八镇40余万人。邻近的保石、中兴等乡镇，店铺数量不到500家——拦江是它们的近三倍。

1400家店，这个密度，首先来自区位。

30年前，拦江还是传统农业集镇；扎堆开店，是最近八到十年的事。

“以前这条街没这么挤。”苏潇说。2019年，他从徐州来拦江，接手朋友的炒货店。“人口多、规模大、地理位置好。”他做炒货十多年，年营收四五十万，客群是30岁以上、在乎质量的人。

清华大学区域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孟延春教授认为，拦江的“磁力”不是偶然。2019年行政区划调整后，原拦江镇和原莲花乡合并，镇域实力、城镇功能提升，适应了周边八镇40余万人消费、上学、求医需求。

在他看来，城镇磁力中心有等级。“拦江镇之于安居、大英、乐至，就是一个‘反磁力中心’——高等级城镇磁力覆盖不到的地方，需求达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新的磁力中心。”

这一判断，恰好对应着四川省级百强中心镇培育的政策逻辑：在一批重点镇形成联城带村的节点功能，让高等级城市覆盖不到的地方，长出新的服务节点。

拦江，正是这个逻辑下一个正在生长的节点。

拦江镇商业的支撑力，来自两个地方：学校和医院。

拦江中学现有在校生2600人，其中区外学生500多人，主要来自大英、乐至、成都。学校党总支书记丁超说，2025年春季招生比去年增加40多人，“从来都没出现过”。“以前是往外流，现在有回流。”区外学生中，不少是户籍回流；从成都来的，多走艺体、日语等多元化路径。学校通过日语班、艺体等提升本科上线率。

拦江中学

区外学生增加，带来陪读家庭。罗艳芳从保石镇搬来，两个儿子在拦江读高中。她在方邻超市兼职，月收入1000多块，房租一年几千块。她说，身边很多陪读妈妈觉得“方便，教学质量也好些”，但孩子毕业后，她可能回保石，“我们又没买房子。”

医院数据同样印证辐射力。位于镇上的安居区第三人民医院搬迁新院区后，2025年1-8月门诊量接近12万人次，同比增加16%；住院同比增加42%。其中安居区外患者约占10%。医院新院区住院床位由原来的105张增加到180张，门诊日均接诊能力达1000人次，服务半径辐射大英县、乐至县，辐射人口约30万。

“搬迁后住院患者增加，主要是环境更好了，病人愿意住院了。”医院党总支副书记何波说，“食堂、陪护床都有，基本在院内解决。”医院搬迁后，周边新开了不少商店。

学校500多名区外学生，医院10%区外患者，指向同一个判断：公共服务，可能是这个小镇商业的底层支撑。孟延春称之为“公共服务锚定商业”——城镇能否为更大范围区域提供包括公共服务的城镇功能，是城镇生命力的重要标志。

镇政府清楚两个锚点的分量，思路是继续完善居住、交通、养老等基础设施，以宜居环境配套公共服务，稳住核心人才队伍。孟延春提醒，如果仅因设施改善带来学生、患者聚集，可能是阶段性的，最大风险是“一阵风”，甚至设施被抛弃荒废。除设施提升外，拦江还要形成更多优于周边乡镇的持续优势。

竞争，是拦江商业生态第一关键词。

镇上开了一家知名零食折扣店，主打低价零食折扣。苏潇起初没感觉，后来发现零食卖不动了。“折扣店品种多，便宜。”他马上装修转型，把零食全部下掉，花了十多万，只做炒货坚果。“必须转型。”转型后第一个月，老顾客慢慢回来。“差异化竞争，现在看是做对了。”

他说，折扣店对商圈虹吸效应太强，“把学生的钱全吸完了。学生只有10块钱，进了折扣店，就没有多余消费支撑其他行业。附近商铺几乎没什么客人了。”

步行街好几家店铺贴出转让。

拦江镇便民服务中心

市场监管所所长卢明东每天跟商户打交道。“没有计算流动商贩这些个体商户，目前镇上的1400家主体门店，餐饮超市这些大概300多家，餐饮竞争最大。今天开，三个月关一个，后头又有人接，开几个月又关了。”

“有没有商户反映竞争压力大？”

“没有。还是自己扛。”

“投资意愿呢？”

“相当保守了。”

最近几年，连锁品牌也在扎堆。

蜜雪冰城店长孙小艳，2021年从成都回拦江。她的老板17岁起在拦江开包子店，后学餐饮，再开奶茶店，加盟蜜雪冰城。“主要消费群体是学生，其他乡镇肯定没有这种店。”孙小艳说，现在蜜雪冰城店铺线上点单占比约50%，美团、小程序等渠道都有，点好后到店里取。“立秋买杯奶茶，什么节日，四十岁的人都会买，消费观念不一样了。”

库迪咖啡、瑞幸咖啡陆续进来。孙小艳说：“有竞争才有动力。”但她承认，连锁品牌对本地杂牌奶茶店形成挤压，“大家对品牌的信任度更高，而且产品质量更有保证。”连锁品牌来了，本地商户在扛。

拦江镇政府相关负责人介绍，对于折扣店冲击本地小商户，镇里尊重市场基本规律。

“大型门店有带动效应，能带来人流，为周边小店引流。”对于1400家店的密度，该负责人表示，镇里不设置店铺数量硬性“容量上限”，目前商业呈现“集聚效应”——店铺主要集中在拦江中学、拦江小学和拦江医院周边。

但客观上，同类业态会对本地小微商户形成冲击。

拦江镇便民服务中心

竞争之外，另一个问题浮现：1400家店争抢的，到底是一块多大的蛋糕？

方邻超市店长马莉对拦江消费力有另一种判断。这家1600多平方米的连锁超市，2025年1月开业，是镇上最大生活超市。开业前公司做过背调，“看了人口、辐射面、消费能力”。实际数据超预期。“所有门店中，拦江店客单价最高。城区店客单价20多元，拦江店30多元。”

为什么？马莉解释：“城区选择性多，哪家便宜去哪家。我们在拦江最大，商品最齐全。周边乡镇的人，过生日、结婚、办酒席，都来采购。买得多，买得全。”日均客流1000人左右，赶集日1600到1700人，大活动能到两三千人，辐射保石、中兴、大英河边镇等。

孟延春提醒，客单价高低受定价、品类、门店规模、促销等多因素影响，城区店单价低，也可能因为可选商户多，不能简单说明镇的消费力强于城区。

这也是下沉市场最吊诡的一面：消费力真实存在，竞争同样真实存在。1400家店分食的，是一块有限蛋糕。

商业过密的另一面，是规模经济不足。

王强在镇上做跑腿，帮老人取快递、买米买油，需求真实存在，但单量不稳定，一天五六单，撑不起全职骑手。

孟延春用“规模经济”解释这个现象。他说，跑腿平台单量撑不起全职骑手，反映了这个正在兴起的城镇的脆弱性。需求真实存在，但密度不够，单量撑不起供给——这是下沉市场“最后一公里”的缩影。

位于拦江镇的生活超市

关于未来，孟延春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若想保持持续性磁力中心发展和提升，持续提供周边八镇群众需求的城镇功能，是其基本盘。”

在他看来，未来可以提升现有城镇功能的服务空间范围，可以拓展新的城镇功能满足更多需求，也可以推动经济结构调整、创新经济功能的更强磁力。反过来，如果失去周边区域人民群众生活需求和市场需求，城镇会走向衰落。

“整体拦江在往上走。加了那么多学生，商圈看着就跟小区域一样，很热闹。”苏潇持乐观态度。他观察到，2025年上半年起，折扣店影响正在减弱，“模式极度密集，靠钩子产品，早晚会走下坡路。”

“拦江这个地方，你说它偏，它确实偏。”王强说，“但它有学校，有医院，有人。有人就有生意。”他相信，等更多商家入驻线上平台，等更多骑手加入，等村里老人也习惯在手机上点单，这条路会越来越忙。

罗艳芳还没决定，孩子毕业后要不要回保石。她在方邻超市兼职，月收入1000多块，房租一年几千块。

拦江镇航拍图。张勤宝摄

拦江能不能装下这么多家店，答案不在1400这个数字，而在学校、医院这两个锚点之外，它还能为周边40万人提供什么。

作为四川首批省级百强中心镇，拦江被赋予“县域副中心”的政策期待。但县域副中心不是店铺数量的加总，而是能否为周边区域持续提供学校、医院之外更多更优的城镇功能。学校、医院是锚，商业是帆。锚定了，帆能不能持续吃上风，才是拦江真正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