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隔着厚墙，他用一双手守了核工业一线33年

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和陈军的采访约在中午，午饭后，一个多小时的采访临近结束，陈军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是现场的同事：“陈师傅，这边有个问题还是需要您来看看，我们处理了一下总感觉不对。”

陈军听完，匆匆起身。“不好意思，我得马上回现场看看什么情况。”刚刚还在讲述自己如何从一名“零基础”的技术工人成长起来的陈军，迅速回到了熟悉的工作节奏。对于陈军来说，设备出现问题、现场需要支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大多时候，同事遇到难题，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陈军的同事告诉封面新闻记者。

身为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第一研究所三室工艺组副组长，陈军长期扎根核燃料、材料辐照后检验、医用同位素靶件切割、取样，热室精密操作一线。热室内，工作人员需要隔着厚厚的防护墙，通过机械手完成精密操作。切割、取样、设备检修，看似只是一个个具体的技术环节，却关系着后续试验数据和科研任务的推进。

拥有授权专利23项和科技进步奖2项的陈军，是四川省技术能手、省部级领军人才、全国技术能手……面对一份份认可，陈军直言自己作为一名深耕核工业一线的技术工人，倍感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从高中学历的门外汉，到成长为能啃硬骨头、能破技术关的技能人才。”陈军这样回顾自己的职业经历。三十多年过去，他仍然把自己放在一线，把每一次操作、每一次检验和每一次设备维修当作必须认真完成的工作。隔着厚厚的防护墙，陈军用机械手完成一次次精密操作，也在设备维修和技术攻关中，逐渐成长为同事口中那个“有问题就找陈师傅”的人。

陈军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摄影：沈小靖）

1972年，陈军出生于四川夹江，1990年3月参加工作，曾是一名边防武警。复员后，他来到核动力院，开始接触核燃料、材料和热室操作。

从军经历让他对纪律、责任有了最初的理解，但核工业的专业技术，对当时的他而言几乎是一个全新的领域。陈军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刚进单位时，自己只有高中学历，与中专、技校毕业后分配来的同事相比，专业基础存在不小差距。“刚进单位我与单位的同事有不小差距，我深知我是从零开始，必须花更多时间学习。”

陈军回忆道，刚上班时，师傅就提醒他，自己所在的岗位是辐照后检验的操作前端。如果切割操作出现失误，或者取样位置不准确，后续试验分析数据就可能不准，甚至造成巨大损失。

这句话让陈军记住了，技术操作不是简单地完成一个动作，而是要对后续科研结果负责。“白天泡在现场跟师傅学操作、练维修、排故障，眼到心到手到、记参数、总结经验，把每一次实操、每一次抢修都当作成长阶梯。”陈军说。

陈军。（受访者供图）

回忆起第一次上手操作时的情景，陈军告诉记者，自己当时紧张得浑身都是汗，但还是咬着牙，按照要求一步步完成了任务。“那次经历让我真切感受到，热室操作不仅考验技术，也考验人在压力下能否稳住心神、把每个步骤做到位，但也证明我是可以干成的。”陈军说。

此后，陈军跟着师傅熟悉设备、练习操作，也逐渐明白，一次切割是否准确、一个取样位置是否合适，都可能影响后续试验数据，甚至造成重大损失。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后来能够承担关键操作，陈军是在一次次实操中补上专业基础，也慢慢理解了“核无小事”的分量。

热室里的工作不仅要会操作，还要懂设备、懂工艺。陈军告诉记者，核燃料和材料经过反应堆长期运行后，会带有强辐射，工作人员不能像普通机械加工那样直接接触样品。热室相当于一个隔绝辐射的安全防护舱，操作人员隔着厚墙，通过机械手完成样品的切割、拆解、取样和检查。

“如果把核反应堆比作一台大功率发动机，核燃料就是它的核心零件。”陈军在材料中用这样的比喻解释自己的工作。燃料在反应堆里长期经历高温、高强度运行，经过辐照后，需要进行检验，判断是否出现变形、损伤或性能衰减，为核材料研发提供数据支撑。

对陈军来说，真正的难点是如何在有限的操作空间里，完成高精度、高风险的工作。2010年，国内首次对完整燃料组件开展全面辐照后检验。由于组件结构特殊、放射性强，原有切割方式难以满足要求。在相关团队调研和试验过程中，陈军参与了热室内激光切割技术的应用，经过安装调试和模拟试验，最终完成项目。

此后，他持续参与燃料组件拆解、燃料棒拔取、辐照后材料切割取样等科研任务，也逐渐从一名需要跟着师傅学习的新人，成长为能够承担关键操作和设备维修的技术骨干。“技术没有捷径，唯有千锤百炼。”这是陈军对自己三十多年工作经历的总结。

2019年，一项燃料组件科研项目对燃料棒拔取提出了严格要求：操作过程必须保持绝对匀速。“这项工作和燃料组件整体抓取不同。”陈军告诉记者，单根燃料棒拔取没有相应的安全保护自锁功能，操作人员需要将开关置于旁路状态，靠手动控制提取速度。

燃料棒拔取速度约为每秒6毫米，操作者需要持续约10分钟，保持力度和速度稳定。“单根燃料棒拔取操作是没有保护的，在操作时要将开关位置在旁路，无极变速是靠人手操作控制提取燃料棒速度。”陈军解释道，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燃料棒破损，甚至引发严重后果。

当时现场仅有两名持证人员，陈军凭借过硬的操作技能获得授权，连续7天完成10根燃料棒拔取。每次操作结束后，他的手指都会麻木、僵硬，但下一次操作仍必须保持准确。“手指持续10分钟均匀控力，稍有不慎就会造成燃料棒破损甚至应急事件，风险极高、难度极大。”陈军回忆。

这项工作对操作者的要求，不只是熟练，更是持续稳定。燃料棒在高风险环境下被缓慢拔出，操作者必须控制手指按压力度，不能因为疲劳而出现速度变化。

每天结束时，手指麻木僵硬；第二天，他仍要继续操作。陈军告诉记者，自己刚进单位时从零开始，后来能够承担这样的任务，靠的是长期积累。操作参数、设备状态、机械手控制，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练习和总结。

除了燃料棒拔取，陈军还参与了多项技术攻关。2013年，一项燃料棒破损部位微观分析任务，需要对破损区域切割取样并去除芯体。但由于破口部位芯体肿胀，切割取样可能导致包壳局部脱落，操作面临困难，陈军带领工艺组开展模拟试验和操作演练，设计专用保护装置，并研制燃料棒芯体去除装置，最终完成任务。

“操作只是技术的一部分。热室设备需要长期运行，机械手、切割设备和转运装置出现故障时，维修能力同样重要。”陈军说。2019年，某燃料组件池边检查中，水下镜头的仰俯旋转功能出现故障。按照常规流程，设备需要打包寄往国外维修，等待时间和费用都不低。

陈军告诉记者，他根据镜头工作时的声音判断故障原因，随后利用现场工具打开防水保护罩，打磨容易钩挂的齿轮，并调整内部皮带松紧，最终修复设备。“时间紧急，我先检查一下。”设备修复后，项目得以继续推进，也避免了等待国外维修的时间。

在一项国际合作项目中，水下转运小车出现故障，原本预计需要厂家维修两个月。陈军带领年轻成员自主排查、自制工具，仅用一周完成维修。三十多年里，他先后研制热室专用工夹具20余套，参与编制实施方案、操作程序和操作工艺卡20余份，并完成多项设备检修工作。

日复一日的技术积累并没有停留在个人操作上，而是逐渐成为团队解决问题的经验。“核工业一线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力。自己能够从零基础成长起来，也离不开师傅的指导和团队的培养。”陈军说，成为技能大师工作室领衔人后，也希望把有用的经验传下去。

陈军（左）和同事。（受访者供图）

陈军领衔创办热室操作维修技能创新工作室，建立技能人员交流平台，并把培训安排在模拟间和检修现场。在陈军看来，年轻人不仅要会操作，还要理解设备原理，能够判断故障、参与维修和技术攻关。“年轻人敢闯敢拼，缺的只是经验和方法，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搭台子、指路子。”陈军笑着说。

一次，三号热室机械手深夜突发故障，他带领团队现场排查，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让青年成员在实战中掌握应急维修方法。陈军告诉记者：“年轻人不能只停留在‘按按钮’的阶段。只有懂原理、能维修、敢攻关，才能真正承担核动力一线的工作。”目前，陈军已与数十名青年骨干签订培养任务书，培养出多名技术骨干和两名集团技术能手。他也会把过去遇到的疑难故障、精密操作诀窍和安全注意事项拿出来分享。

2024年，核电燃料破损分析任务紧急。项目首次启用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自主研制的模块化移动热室和配套检查设备，现场安装、设备调试和全流程验证都没有现成经验可以照搬。陈军回忆道，自己担任现场工程部部长，带领团队完成移动热室安装、设备调试与验证。关键燃料棒切割取样原计划需要三天，团队连续奋战十余个小时，一天完成任务。

从边防武警到核工业一线，从高中学历的“门外汉”到全国技术能手拟表彰对象，陈军谈得更多的，始终是操作、维修和带徒。对他来说，技术工人的日常并不总在荣誉和掌声里。更多时候，是一次设备维修，一根燃料棒的精准拔取，一场紧急任务的现场攻关以及把多年积累的经验一点点传授给年轻人的耐心与坚持。这些看似平凡的工作，构成了他33年坚守核工业一线的日常。

现场需要他，他就第一时间赶过去。而这，也许就是陈军三十多年坚守一线最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