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后怎么干？陈亚宁：固边、扩边、富边｜专访

封面新闻记者 张馨心 卢荡

对话专家
陈亚宁
新疆“三北工程”攻坚战专家组组长
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

新疆“三北工程”攻坚战专家组组长陈亚宁。受访者供图

周边生态环境有何变化？

封面新闻：近年来，您个人观察到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生态环境最直观的变化是什么？

陈亚宁：自2023年11月“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全面打响以来，塔克拉玛干沙漠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绿色变革”，在沙漠“锁边合龙”基础上累计拓展造林超938万亩，横亘在沙漠与绿洲之间的绿色长城和生态屏障已然成型。

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带来了生活环境的显著改善，群众从“守沙发愁”变为“靠沙致富”。于田县的沙尘天气从179天骤减至128天，风沙侵扰大为减少。在若羌县，曾经肆虐的流动沙丘已被连绵的草方格和沙障锁住，塔克拉玛干沙漠与库姆塔格沙漠“握手”的威胁正被有效阻隔，曾经的“死亡之海”正步步后退和萎缩。

从新疆和田县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沙丘上，拍摄的防护林带。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锁边合龙”究竟锁住了什么？

封面新闻：回顾2024年11月，塔克拉玛干沙漠最后一段空白区“锁边合龙”，全球最长环沙漠生态屏障就此形成。如何理解“锁边合龙”？您怎么看待这一成果？

陈亚宁：“锁边合龙”是一个复合词汇。“锁边”是在沙漠边缘种树、种草、设置沙障（如草方格、高立式沙障）等方式，形成一道绿色或工程性防护带，以固定流沙，阻止沙漠向外扩张。“合龙”则指锁边工程全线贯通，形成完整的闭环。

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是沙漠—绿洲过渡带，也是风沙活动最强烈、人类生产生活最集中的敏感地带。通过工程固沙、生物固沙、光伏治沙、草方格、防护林带、灌草植被恢复等综合措施，在沙漠边缘形成连续、稳定的防护屏障，以降低近地表起沙风速，固定流动沙丘，减少沙尘源释放，阻断沙丘向绿洲推进。

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是一项意义非凡的壮举，这不仅是工程上的奇迹，更是中国在生态保护、科技创新与全球责任履行上的一次开创性实践，其价值超越了单一工程本身。

这一成就能从全球顶尖项目中脱颖而出，入选“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其国际影响力是决定性的。与“毅力号”火星探测器、DeepSeek开源大语言模型等代表人类顶尖智慧的科技成果并列，标志着全球工程界对这项防沙治沙工程的最高认可。评选强调的全球性影响与系统性创新，正是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的精髓所在。

位于新疆于田县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合龙点”。摄影 卢琦

这场阻击战为何如此艰难？

封面新闻：您认为“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最突出的难点在哪里？

陈亚宁：从专业角度看，“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面临的最突出的难点，可以概括为“大、风、旱”三个层面的系统性挑战，它们相互交织，构成了这场沙漠边缘阻击战的根本性制约。

“大”指的是沙漠面积大。塔克拉玛干沙漠面积达33.76万平方公里， 其中流动沙丘面积约占沙漠总面积的76%，沙丘最高处可达300米。在大风裹挟下，沙丘以每年数米至数十米的速度向前推进，沙漠化过程极强。

“风”指的是多个风口风沙路径区。塔克拉玛干沙区分布着我国三分之二的风沙口，有多个风线、风口、风沙路径，是北方风沙活动最频繁、沙尘灾害最严重的源区，自然环境极为严酷。治理难度尤为突出。

“旱”指的是极度干旱。塔克拉玛干沙漠区年均降水量50毫米左右，蒸发量却高达2500至3400毫米，是全球最干旱的地区之一。

不仅如此，全球变暖背景下的新风险带来新挑战。尽管塔克拉玛干沙漠近年来呈现出“暖湿化”趋势，但降水量的微弱增加难以弥补温度升高、蒸发加大所致失水。更严峻的是，在水分条件相对稳定的区域，夏季高温已超越水分条件成为荒漠植被生长的重要威胁。近20年地表温度的快速上升进一步加剧了干旱、热浪、干热风等复合干旱事件，已构成新的生态威胁。

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新疆且末县“阻击战”现场。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这场阻击战为何意义重大？

封面新闻：在您看来，“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有何意义？

陈亚宁：它有效遏制了沙漠扩张和沙源扩散的势头，终结了“沙进人退”的历史。通过构建连续稳定的生态屏障，减少风沙对绿洲边缘农田、果园、居民点以及公路、铁路、输电线路、油气管线等基础设施的侵蚀，保护和稳定绿洲边界。同时，通过恢复灌草植被、构建防护林草带和固沙体系，提高沙漠边缘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和抗风蚀能力，减少沙尘释放，改善区域生态环境。

它为当地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更加稳固的生态基础。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中，治沙与产业发展深度结合，催生了特色种植等多种“治沙+产业”新模式，推动绿洲农业、特色林果业、特色旅游业和乡村振兴、“兵-地融合”协同发展，让当地群众从“守沙发愁”走向“靠沙致富”。因此，这不仅是一项生态工程，更是一项发展工程和富民工程。

更重要的是，它向世界证明了人类有能力扭转荒漠化趋势，为全球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荒漠化治理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方案，贡献了全球荒漠化治理的中国智慧。

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中，用于固沙的草方格。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如何平衡“扩绿”与“缺水”？

封面新闻：您多次提到“以水定绿”。在塔克拉玛干周边推进防沙治沙过程中，如何平衡“扩绿”与“水资源约束”？为什么这在新疆尤为关键？

陈亚宁：在新疆，尤其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扩绿”与“水资源约束”之间的矛盾，本质上是生态修复目标与自然禀赋之间的博弈。

破解这一矛盾的核心，在于从“节水、蓄水、增水”等方面、多维拓展水资源空间。通过节水压缩无效消耗，蓄水平抑时间错配，增水开拓潜在资源，三位一体将刚性约束转化为弹性空间，以大幅提升水资源承载力，让生态锁边真正可持续。

具体而言，一是要精准评估水资源的承载上限，系统核算区域内的地表水、地下水可利用量，针对资源型缺水，在固边、扩边过程中，优先选用柽柳、梭梭等超旱生乡土植物，采用“低密度、宽行距”的仿自然植被配置，并推广“草方格+滴灌”复合技术，使单位生态用水效率大幅提升。

二是以“时空调节”补工程短板。工程型缺水源于调蓄能力不足。建议在山前冲积扇地带及沙漠边缘修建以保障生态锁边用水的地下水库、塘坝等小型水源地工程。

三是系统增水。积极拓展潜在水资源空间，推动云水资源开发利用、微咸水资源化利用以及洪水的资源化生态利用。充分利用人工增雨、微咸水灌溉和引洪补水等方式，提高非常规水资源利用水平，并通过“藏水于地”等措施回补地下水、平抑季节性波动，增强区域生态用水保障能力。

新疆的绿洲经济格局决定了“水”是连接生态安全、粮食安全和边疆稳定的核心纽带。破解这一博弈的核心在于动态平衡：以水定绿、以水定地，以水为尺、量水而行。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三十一团建起的“绿洲”，隔开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与库鲁克塔格沙漠。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下一阶段有何核心任务？

封面新闻：对于塔克拉玛干这样的超大型沙漠，真正要“治理”的核心目标是什么？“锁边合龙”完成后，下一阶段最关键的任务是什么？

陈亚宁：在塔克拉玛干这样的极端干旱区，防沙治沙的核心是阻止流动沙丘对绿洲、公路、铁路、油田、村镇的掩埋和风蚀破坏，是将人类活动区从与流沙的“被动对抗”状态，转变为“可控隔离”与“风险规避”状态。

我们建草方格、设林带，不是为了改造沙漠，而是为了给这些“生命孤岛”和“经济动脉”建立缓冲区。“治理”的核心目标不是“消灭沙漠”，而是“人沙和谐”的风险管控；治“源”而非治“面”，我们不是治理整个沙漠，而是识别并治理那些最容易起沙和产生沙害的关键区域，探索可持续的“近自然”治理模式。同时，维护沙漠核心区的自然过程和生态完整性。

防沙治沙的系统性、长期性决定了“锁边合龙”之后仍须坚持久久为功，持续巩固提升“锁边合龙”成果。锁边“合龙”只是起点，从“锁边”向“固边、扩边、富边”的跨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的下一阶段核心任务是：“补齐短板，扩绿提质”，实现生态与经济的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