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世卫组织驻华代表马丁·泰勒：电子烟等新型制品泛滥正重塑烟草威胁格局｜封面头条

马丁·泰勒（Martin Taylor），现任世卫组织驻华代表。他投身全球卫生与卫生发展援助工作已有 20 余年时间，曾任顾问和管理者，致力于支持各国加强卫生体系。

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马丁·泰勒。受访者供图

2026年5月31日是第39个世界无烟日。世卫组织将今年的主题设定为 “揭开诱惑的面纱——对抗尼古丁与烟草成瘾”，直指电子烟等新型烟草和尼古丁制品对青少年的“精准诱惑”。

记者注意到，今年也是世界卫生组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以下称为《公约》）在中国生效20周年。过去20年间，中国持续推进公共场所禁烟等工作，公众对烟草危害的认知不断提升。但与此同时，电子烟等新型烟草和尼古丁制品快速发展，也让全球控烟面临新的挑战。

电子烟如何瞄准青少年？烟草危害是否被公众低估？下一步控烟关键在哪里？封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马丁·泰勒。

封面新闻：今年世界无烟日的主题聚焦于“揭开诱惑的面纱——对抗尼古丁与烟草成瘾”。世卫组织希望通过这一主题向全球传递什么核心信息？

马丁·泰勒：全球出现了一个非常令人担忧的趋势，在世卫组织所有区域，青少年电子烟使用率都高于成年人。

烟草和尼古丁产业正在不断包装自己——通过刻意的产品设计，配上时尚的包装、数字营销等手段，将产品打造成看似科技感十足、时尚甚至无害的样子，不断诱惑下一代，尤其是儿童和青少年，成为其有害产品的使用者。

希望通过今年的无烟日活动实现三重目标：一是提升公众对这些新产品及策略的清醒认识，了解其危害，看清背后的产业如何利用口味、包装和社交媒体来引诱年轻人上钩；二是推动更强有力的政策行动，特别是禁止口味和广告促销（包括数字平台和社交媒体），并对增强吸引力的产品设计和包装进行监管；三是赋予公众尤其是青少年以知识和工具，帮助他们抵御产业操纵，并获取循证的戒烟支持。

封面新闻：很多人提到烟草危害，首先想到的是肺癌。但实际上，烟草对健康的影响远不止于此。您能否介绍吸烟及二手烟会对人体造成哪些危害？

马丁·泰勒：肺癌只是烟草危害长清单中的一条，可能也是大家最熟知的一条。但吸烟和二手烟的危害远不止于此，它们可导致心血管疾病、慢性阻塞性肺病及20多种癌症，几乎损害人体所有脏器。

一些常被忽视的危害同样值得高度关注，例如人类的大脑通常要到25岁左右才发育成熟。烟草制品和烟雾中的尼古丁会影响青少年大脑发育，导致学习障碍和焦虑，影响学业。孕期二手烟暴露则可能损害胎儿神经发育，增加注意力缺陷、学习障碍和行为问题的风险。

除了对人体器官和神经系统的伤害，烟草烟雾还是重要的室内空气污染源。清华大学的研究显示，在一间约40平方米的房间中点燃一支烟，室内PM2.5浓度最高可达每立方米1800微克，比国家标准日均限值高出6至8倍，空气质量严重超标。同时，烟草燃烧还会释放甲醛（约每支2.4毫克），当人们高度关注装修污染时，往往忽略了烟草烟雾中的甲醛。

此外，烟草烟雾含放射性物质钋-210和铅-210，每天吸一包半烟的人，每年受到的辐射剂量约相当于拍摄300次胸部X光片。

烟草每年导致700多万人死亡，其中约160万是接触二手烟的非吸烟者。而这些死亡本不该发生。

封面新闻：您认为目前全球控烟工作值得警惕的挑战有哪些？世卫组织重点关注哪些方向？

马丁·泰勒：挑战严峻且相互交织。首先，烟草业干扰有增无减。即便传统卷烟消费在某些市场有所下降，烟草业仍投入巨量资源来反对、拖延和削弱控烟政策——从游说抵制更强有力的监管，到资助伪科学为其新产品争取更宽松的监管环境。

此外，新型制品的迅速泛滥正重塑威胁格局。电子烟、加热烟草制品、尼古丁袋等新型和新兴制品，被以误导性的“减害”或“更健康选择”说辞推向市场。这些看似高科技的产品，不仅稀释了公众对传统烟草危害的关注，更在大肆招揽新用户——全球至少有1500万13至15岁青少年使用电子烟。

世卫组织关于电子烟的立场十分明确：电子烟有害健康，其释放物通常含有尼古丁和其他有毒物质，对使用者和接触二手气溶胶的非使用者都有害；电子烟并非传统卷烟的“减害”替代品，最安全的选择是两者都不用；与无烟的清新空气相比，气溶胶中的PM2.5浓度可高出6至86倍，尼古丁含量高出10至115倍，甲醛含量高出20%，某些金属含量甚至比传统卷烟的二手烟还高；电子烟并未在人群层面显示出戒烟效果，不是科学有效的戒烟工具；它们还会让“公共场所吞云吐雾”的行为重新正常化，给无烟法规执法带来困难。

烟草和尼古丁业的新产品、新策略看似花样频出，但其核心本质没有改变——吸引和维持更多使用者，以谋取商业利益。世卫组织的应对重心也坚定不移：推动全面落实《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确保所有烟草及尼古丁制品都受到严格监管。

封面新闻：今年是世卫组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在中国正式生效20年，您如何评价在这20年间中国控烟工作的进展？有哪些变化让您印象深刻？

马丁·泰勒：《公约》在中国实施20年来，带来了可量化、可感知的实质进展。中国成人吸烟率从2010年的28.1%降至2024年的23.2%。超过24个城市通过了全面无烟法规。报纸、电视上再也看不到烟草广告了。2015年对卷烟首次提税顺价，实现了健康与政府收入的双赢。中国还展现出创新做法——数字化执法工具、市民投诉小程序等，为其他国家提供了有益借鉴。

但烟草的疾病和经济负担仍然沉重，在一些关键领域仍需继续发力。如全国层面的全面无烟法规尚未出台、烟盒上精美的名胜古迹应该被烟草危害图片警示取代、烟草提税空间大等等。

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种无形却深刻的变革：社会规范的巨变。20年前我刚来中国工作时，出差时会议室里摆着烟灰缸是常态，甚至还会被敬烟，而如今这些场景几乎绝迹。公众对二手烟的态度，从“无所谓”变为“越来越无法容忍”。无烟公共场所是标配，已成为广泛的社会共识。这种认知的转变，公众对更清洁空气、更美好生活的期待，是国家政策推进的有力支撑和基础。这也正是我们必须加速推进政策行动的原因。

封面新闻：今年深圳市人民政府和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医务卫生局局长卢宠茂分别获得了2026年的世界无烟日奖，您认为港深两地有哪些控烟经验值得重点借鉴？

马丁·泰勒：港深两地的控烟工作再次印证：控烟不是额外负担，而是一种投资——它切实可行、深得民心，并能带来长期的健康与经济回报。

控烟工作也是深圳敢为人先城市精神的体现。作为最早一批通过并实施全面无烟法规的城市，深圳在2019年再度修法，率先将电子烟和新型烟草制品纳入监管，并扩大了室外禁烟范围。

深圳构建了政府主导、社会共治的执法模式，不仅动员多个政府部门针对重点场所持续开展执法“车轮战”，也借助“别抽啦”小程序等数字工具进一步推动公众参与和监督，让法规真正从纸面落到地面。同时借助 “深小卫”等社交媒体矩阵，开展趣味控烟科普，让无烟理念深入人心。不仅有超过 93% 的公众和场所管理者支持无烟法规，也并未出现因控烟影响餐饮营收情况，商户协会亦主动参与无烟环境建设。

在香港医务卫生局局长卢宠茂的领导下，香港在近几年实施了一揽子综合控烟措施，主要包括：两度提高烟草税；推行无装饰包装及禁止调味烟草制品；全面禁止持有电子烟及其他新型烟草产品；扩大法定禁烟区，并将违规吸烟罚款提高至3000港元。2025年，香港15岁及以上成人吸烟率已降至8.5%，不仅是全国也是全球最低的地区之一，向我们展现了迈向无烟下一代与烟草终局的可能性。

两地的经验让我们看到，只要有足够的决心克服困难，真正践行“健康优先”理念，社会可以变得多么健康、高效且充满活力。这正是“十五五”规划所描绘的愿景。

封面新闻：世卫组织驻华代表处这些年在中国开展了哪些控烟合作项目？未来是否有进一步合作的打算？

马丁·泰勒：控烟一直是世卫组织的重点技术领域，世卫组织主持谈判的首个国际卫生条约便是《烟草控制框架公约》。同样，控烟也是驻华代表处持续关注的重点工作。多年来，我们与中国政府、研究机构、媒体和社会组织紧密合作，围绕推动重点控烟措施，开展了证据产出、政策对话、技术研讨、模式试点和公众宣传等工作。

这项工作还将持续并深化。展望未来，我们看到了将控烟与中国更广泛发展议程相结合的重要契机，包括健康中国2030、人口高质量发展、投资于人等。我们将继续发挥桥梁作用：加强国际交流，加速落实那些能够挽救生命、减轻卫生系统负担并释放经济潜力的有效措施。

封面新闻：您认为中国未来几年控烟工作最关键的发力点是什么？

马丁·泰勒：中国已经蓄积了坚实的工作基础。下一阶段的重点，是将广泛的公众支持和控烟势头转化为政策突破。

一是出台全国层面的全面无烟法规，覆盖所有室内公共场所、工作场所和公共交通工具。公众呼声和地方实践已经十分充分，现在需要的是将地方经验上升为国家法律，确保保护无死角。

二是提高烟草税价。2015年的提税效果已经被十年间居民收入增长等因素被抵消了，卷烟实际上已变得“更便宜”。当前的消费税改革正在推进，开展这项工作提供了绝佳的窗口。提高价格是减少消费的最有效手段之一，尤其对年轻人和低收入群体效果显著。

三是系统性地提升戒烟服务的可及性。随着控烟措施深化，越来越多的吸烟者希望戒烟。近年来，中国在试点推广社区戒烟模式、提升戒烟门诊规范化建设、开发数字戒烟工具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未来，需要将戒烟服务与初级卫生保健更加紧密地结合，提升戒烟热线、戒烟咨询、戒烟药物的可及性，构建综合戒烟服务体系，提供低价、优质的戒烟支持。

这些措施并非新鲜或未经检验，它们正是《公约》的核心条款，也已在中国过往的控烟工作和地方层面得到了充分验证。世卫组织也愿意围绕这些重点领域，与中国加强合作，共同推动控烟工作迈上新台阶，让控烟成效惠及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