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8日,人民大会堂,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揭晓,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立泉院士获奖。从手搓设备造中国第一块锂电池,到推动中国锂电池产业领跑世界,他为何死磕电池50载?
讲述自己的故事时,陈立泉会高频使用“机遇”这个词。1976年,中国科学院派出四位年轻科学家到国外交流,陈立泉是其中之一。在西德马克斯·普朗克科学促进学会,他原本的任务是学习晶体生长,但是一种他此前不知道的晶体——氮化锂,把他引入一个刚刚兴起的研究方向——固态离子学。
氮化锂是一种超离子导体,被认为有望用于锂电池研究,也让固态离子学成为国际科技界关注的新方向。而氮化锂带给陈立泉的触动,其实是他自少年时代就深藏于心的渴望。
陈立泉1940年出生在四川省南充市的一个山村,他上初中时,正是新中国百废待兴之时,孩子们有学上,但求学之路异常艰苦。
陈立泉:四块二毛钱的伙食费,只是吃米,没有菜。我上大学的时候才坐上汽车,从南充坐汽车到重庆,重庆坐火车,经过成都到北京,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坐火车。这就是我为什么对朋友说,将来这个东西可以做电池,一下就引起了兴趣了,我就想要改行。
作为公派人员,改行需要得到组织批准,而申请改行的方式是写信。陈立泉并不知道,如果他改行成功,将意味着中国在世界电池技术革命的起跑线上没有缺席。
陈立泉:当时我发了信,要一个月以后我才能知道结果,所以下一个月我去看,回我的信了,所里院里都同意我改行。
改行成功与目标清晰,共同成就了这次重要的机遇。在德国访学一年多的时间里,陈立泉连发4篇论文,基本掌握了固态离子学的关键知识。1978年回国后,中国第一个固体离子学实验室很快成立,目标就是做出“真实可用的固态电池”。
第一块固态锂电池的诞生有着中国锂电从无到有的里程碑意义,但是到了1991年,陈立泉决定转向:暂时放弃固态锂电池,转向锂离子电池的研发。
记者:为什么突然会转向改做锂离子电池?
陈立泉:固态电池的问题还是很多,因为光是演示没问题,但是你真正要把能量密度做上去,那也是有问题的。所以当时我是考虑了,我们还是先稍稍放一放。从现在看,当时的决定还是对的,如果说我们一直做固态,我们不可能后来走到世界第一。
1991年,日本索尼公司宣布锂离子电池实现商业化,商业化是技术改变世界的开始。1992年,在日本工业大学做客座教授的陈立泉,在回国前提出了一个请求——参观索尼公司。
陈立泉:我去车间看,发现人很少,电池排着队在传送带上过去,检查的时候,旁边有机器检查,不合格的,机器可以把它扒拉下来,机械化程度相当高,自动化程度也相当高,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当一个科学家决定加入商业化的比拼时,意味着他的视野从实验室看向了产业化。而“从手动开始”,在实验室里可以理解为“手搓”——不是手搓电池,是先从手搓设备开始。
第一块液态锂电池的完成是在1995年。如果想要验证量产方案的可行性,就需要一条产量达到每天1000块的中试线。中试,是产业化必须走的一道关。但在产业还没有出现时,谁来做这条中试线?
关键时刻,中国科学院鼎力支持,带动一家企业的负责人补足了中试所缺的资金。至于人员,科学家可以免费当工人。
1998年秋,依靠自制的设备、国产原材料和中国人自己的技术,科研团队建成了第一条年产能20万支18650型锂离子电池的中试生产线,解决了规模化生产锂离子电池的主要技术和工程问题。
与此同时,在极其有限的科研条件下,陈立泉团队研究了锂离子电池正极材料的制备方法、基本特性和材料性能,对钴酸锂、磷酸铁锂等关键正极材料实现系列创新突破,打破国外知识产权壁垒,为产业发展提供了支撑。2000年,作为科学家的陈立泉再次向前走了一步。
2000年,我国启动“十五”863计划电动汽车重大专项,这意味着动力电池从科研课题走向产业布局的窗口打开。但当时,镍氢电池的呼声非常高,锂离子电池几乎被排除在这一项目之外。陈立泉主动去拜访时任863计划电动汽车重大专项的负责人万钢,言说锂离子电池的重要性及产业化的进展。经过考察,锂离子电池进入这一专项中。
陈立泉:锂离子电池逐渐就成了重要的对象,镍氢电池就逐渐往后退了。所以从这里你可以看得出来,有好的东西我们要具体提建议才行,因为政府的部门不一定了解那么清楚,包括决策层面你要去介绍。
从1991年索尼率先实现商业化开始,到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全球锂电产业逐渐形成日韩领先、中国追赶的竞争格局。2009年,全球锂电池产业竞争日趋激烈,一次行业讨论会上,陈立泉作了《中国锂电如何突围》的报告。
正是在2009年前后,国家启动新能源汽车示范推广,动力电池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随着政策支持和市场需求同步增长,中国锂电产业开始进入快速发展的新阶段。2014年,中国锂离子电池的国际市场占有率跃居全球首位。可就在这一时刻到来之前,2013年,陈立泉的科研重点再次转到了新的方向上。
陈立泉:2013年,我就提出来希望发展固态电池。
记者:为什么锂离子电池发展很好的势头下,你又重新再回去拾这个难题呢?
陈立泉:因为锂离子电池再往前发展,能量密度各方面有限,所以我就说要发展固态电池。
与液态电池相比,固态电池能量密度更强,充电速度更快,也更安全。但是,固态锂电池是用固态电解质替代液体电解质,它最需要攻克的难题是固体之间的界面接触问题。从1973年开始,全世界的科学家就全力投入它的研发,但始终没有出现规模化生产的方案。因发明锂电池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约翰·古迪纳夫也曾说:“造不出可以使用的固态电池。”
2016年,陈立泉和如今的物理所研究员李泓,带领团队在国际上首次提出“原位固态化”这一技术路线,为固态电池的产业化提供了全新的实用化解决方案。
针对锂资源可能被卡脖子的风险,陈立泉还带领团队在国内率先布局了钠离子电池研究,并在该领域取得了突破性成果,并已实现产业化。
一切还是要回到实验室,始终保持敏感,始终提前布局,潜心研究,让成果和人才像种子一样从这里向外扩散,最终成为产业的竞争优势。
与电池打交道50年,陈立泉心中,他为之努力的终极目标,是电动中国。围绕这个宏大目标而产生各种奇思妙想,似乎正是一个科学家的本色。
记者:对于接下来很多年轻的科研人才来讲,您有什么样的期望或者有什么想对他们讲的?
陈立泉:电动中国这个方向是个大方向,这个大方向不是说一两个人、一两代人就能完成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如果说把电动中国做好了,将来这个国家很富强的,国家的需求就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每个年轻人都应该这样。
评论 0
还没有添加任何评论,快去APP中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