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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张馨心 海报设计 郭可馨
人 物
邓煜,数学家,现任芝加哥大学数学教授。他因在偏微分方程、流体动力学和概率分析领域的贡献而闻名。
邓煜与合作者一起解决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首次以数学严格方式推导出从微观粒子系统到宏观玻尔兹曼方程的完整逻辑链条。2026年7月,他因此获得菲尔兹奖,成为首次获得该奖的中国籍数学家之一。同期另一位中国籍得主为王虹。
菲尔兹奖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奖”,每四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最多4人,年龄要求在40岁以下,表彰最具原创性、颠覆性和潜力的突破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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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邓煜
“数学之外,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这是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对自己的描述。
这个答案与人们对顶尖数学家的想象似乎有些不同。有人称他“数学天才”,甚至叫他“邓神”,但邓煜并不太在意这些标签。在他看来,“天才”并不是一个很客观的概念。比起这些称呼,他更看重的是努力本身——很多真正重要的问题,靠的不是一次灵光一闪,而是在不确定答案的情况下,依然愿意长期投入、继续往前走。
如今,站在数学研究前沿的邓煜,又正在面对一个新的变量:AI。近期,OpenAI正式宣布,其内部AI模型已攻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难题。这个困扰数学界约90年的千禧年大奖难题,也再次将AI与数学研究的关系推到聚光灯下。
在接受封面新闻专访时,邓煜认为,过去一些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完成的技术性工作,如今可以交给AI,数学家则可以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更困难的问题上。与此同时,大公司凭借内部模型和大量算力入场竞技,也会带来包括公平与公开在内的一系列现实问题。这也是需要各方合力解决的。
而如果未来AI能够完成更加复杂的任务,甚至参与宏观层面的构思,数学家又该做什么?邓煜给出的答案是:“人类需要站在比AI更高的角度,进一步思考和研究。”
PART 01
谈“天才”标签
不是客观概念 更像是一种称谓
封面新闻: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对数学有兴趣?又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可能比较擅长数学?
邓煜:我从小学开始就对数学比较感兴趣。当时看一些数学科普书,就觉得很有意思。到了初中,开始接触数学竞赛,那个时候渐渐觉得自己可能比较擅长这方面。后来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也获得过金牌。所以当时会有一种感觉:说不定自己确实可以从事数学方面的工作。
封面新闻:从对数学产生兴趣,到后来决定把数学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家庭在这个过程中对您的影响是什么?父母对您有怎样的支持?
邓煜:在我小时候,我和父亲在数学方面有很多交流。他虽然不是数学专业的,但从事计算机相关工作,我父亲在上世纪80年代参加过全国数学竞赛,对数学也比较感兴趣,所以我们经常讨论一些数学问题。有时候我们去海边,也会一边散步一边聊数学。
家庭给我更深的影响,是他们一直很尊重我的兴趣爱好,不给我提什么要求。包括我参加数学竞赛,家人一直告诉我,尽自己的能力做到最好,而不是一定要取得什么成绩。
后来开始工作以后,尤其是刚读完博士的时候,我也和家里聊过以后做数学研究会怎么样。他们的态度一直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能够享受这个过程,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他们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在哪个学校拿到长聘教职,或者一定要在什么节点做到什么事情。家庭没有给我特别大的压力。如果说有压力的话,也都是我自己给的。
封面新闻:回看自己的成长经历,您觉得成为一名顶尖数学家,哪些因素最重要?您觉得自己身上有哪些性格特质,对今天的成就尤其重要?
邓煜:我认为,如果把数学作为自己的事业,多少还是需要有一些天赋,也需要对数学有兴趣。
但我觉得,努力可能更决定一个人最终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很多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靠灵光一闪就能解决的,即使有所谓的灵感,很多时候也是长期思考的结果。
环境和机遇也会产生影响,比如决定你怎么看待一些事情、选择什么问题,以及你的眼界。但这些很多时候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所以我会更强调努力。
另外,我可能比较专注。很多时候,我会看各种各样的东西,但真正花心思的,可能就是一件事情。这也意味着我不太容易同时做很多问题,但反过来说,如果能够长时间专注在一个问题上,也更容易做出一些突破。
封面新闻:很多人称您为“数学天才”,甚至叫您“神”。您自己怎么看这样的标签?
邓煜:我觉得这个无所谓。“邓神”这个称呼大概高中时候就有人这么叫了。“天才”本身就不是一个很好定义的东西,还是要看你和什么人比较。如果和全世界所有人的平均水平相比,那我可能是比较有天赋的;但如果和历史上最顶尖的数学家相比,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我觉得,“天才”本身并不是一个很客观的概念,更像是一种称谓。
PART 02
谈中国数学变化
从投入到人才积累
整体处于非常好的趋势中
封面新闻:您本科阶段原本在北京大学就读,后来为什么选择转学去麻省理工学院?
邓煜:我在北京大学读了两年本科,当时只是觉得自己需要出国深造一下。那时候麻省理工学院也比较希望招收一些有数学竞赛背景的学生,而我们那几届也有不少同学做了类似的选择。所以当时各种情况刚好碰到了一起,也算是比较顺其自然的选择。现在回头看,这个选择和后来读完本科再出国的学生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区别。
封面新闻:此后您又去到不同高校学习和工作,您认为不同的学术环境是如何塑造您的研究方式的?
邓煜:在北京大学的两年,更多是打基础,当时也做了很多题。现在做分析方面的一些基础,很多都是那个阶段打下来的。
到了麻省理工学院,我接触到了一些比较前沿的研究,这些经历也影响了我后来主要的研究方向。之后在普林斯顿大学读博士,是一个不断学习、了解不同方向并深入研究的过程。
后来在南加州大学,我感受到的是一个比较自由、安静的环境。当时压力没有那么大,可以不受太多干扰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到目前为止,我最重要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南加州大学那几年完成的。
来到芝加哥大学后,前面的这些学习和研究经历也逐渐积累成了一些成果。
至于这些经历如何影响我的研究风格,很难说是哪一件具体的事情造成了影响,是在长期的学习过程中不知不觉形成的。比如,我比较偏重组合方面的一些东西,也会做一些比较“硬”的分析,这和我在北京大学和高中的经历有关,也和数学竞赛的经历有关。后来在普林斯顿大学读博士时,我的导师亚历克斯的一些风格也对我产生了影响。
封面新闻:相比您成长和求学的时期,今天中国数学研究发生了哪些变化?您对中国数学未来持续产生世界级原创成果有什么期待?
邓煜:我觉得一个比较明显的变化是投入,包括科研设施等方面的投入。另外,现在也有很多做出非常好工作的数学家选择回国,国内自己培养出来的数学家也开始取得很好的成果。我觉得这是一个一步步发展的过程。现在来看,整体处于一个非常好的趋势中。
而且我觉得现在肯定已经有原创性的成果。“原创”本身其实很难定义。严格来说,任何结果都是原创的,只是如果真正要说开辟一个完全全新的领域,这种事情可能不是某一个瞬间就能够立刻做到的。
我觉得还是要让现在的发展趋势持续下去。我相信只要持续发展下去,我们所期待的各种成果都会出现。
封面新闻:攻克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回头看,过程中有没有哪个阶段让您特别犹豫,甚至想过放弃?
邓煜:整个过程总体来说还是比较顺利的,并没有哪个阶段让我特别想放弃。比较关键的时间点可能是在2019年。当时我们已经做出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也就是所谓的“次临界”结果。但如果要进一步做“临界”问题,我觉得难度会非常大,一开始其实没有太大信心。
当时我的合作者哈尼一直劝我一定要做,因为这是物理学家比较关心的问题。后来我们还是开始尝试,整个过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因为很多技术都需要我们自己去发展和设计,所以一开始确实不知道这个方法和思路能不能成立。
后来慢慢发现,它好像真的能够成立。所以对我来说,真正比较关键的时刻,可能就是当时犹豫要不要开始、要不要去尝试这个问题的时候。
PART 03
谈AI发展
AI越强
人类越需要站在更高的层面思考
封面新闻:近期,OpenAI正式宣布,其内部AI模型已攻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难题。您怎么看AI正在给数学研究带来的变化?未来,类似的情况是否会继续上演?数学家的角色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邓煜:我觉得AI完全有可能解决更多困扰数学家上百年的问题。现在AI已经开始对数学研究起到比较明显的加速作用。一些过去大家觉得过于复杂的问题,可能已经有了一些好的思路,但实现起来非常复杂。有了AI的帮助之后,可能会取得比较大的进展。
过去很多技术上的困难,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去解决。有了AI以后,至少可以节省很多人的时间和精力,让我们能够尝试一些更困难的问题。
Open AI最近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工作便证明了AI的加速作用。另一方面,大公司凭借内部模型和大量算力入场竞技,也会带来包括公平与公开在内的一系列现实问题。这也是需要各方合力解决的。
至于未来数学家的角色,要看AI最终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会形成一种模式:人类负责宏观上的战略规划,AI负责一些具体的、战术层面的工作。如果未来AI能够完成更加复杂的任务,甚至参与宏观层面的构思,那么人类的研究工作可能也会随之进入更高的层次。也就是说,人类需要站在比AI更高的角度,进一步思考和研究。
封面新闻:在您自己的数学研究中,现在会如何使用AI?哪些工作可以交给AI,哪些环节仍然需要完全自己做?
邓煜:根据我现在的一些体验,大概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已经有一个比较明确的思路,让AI去填充一些细节。另一种是让AI尝试寻找思路,但自己一定要把关,对它给出的思路进行筛选,判断这个思路到底靠不靠谱、能不能继续做。如果觉得可以,再让AI进一步细化、填充细节。
当然,我不知道未来AI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但以目前的体验来看,如果只是把一个问题完全交给AI,让它自己跑出结果,可能不一定比人机合作的模式更好。
封面新闻:现在AI可以快速计算以及回答很多数学问题,有人因此会问,普通人还有没有必要花大量时间学习数学?
邓煜:如果只是算数,其实也不需要AI,用计算器或者数学软件就可以了。我觉得学习数学最重要的,是养成一种数学的思维方式,或者说比较逻辑性的思维方式。很多时候,当你面对一个问题时,重要的是如何去看待它、分析它。
比如中学数学里的平面几何、立体几何,从现代数学研究的角度来看,可能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但从教育的角度来说,它能够培养一种严谨的逻辑推理能力。
封面新闻:如今奥数越来越低龄化、产业化,很多孩子很早就进入刷题和竞赛体系。您怎么看这种“越来越早、越来越卷”的数学教育?
邓煜:我觉得,小学阶段参加这类数学竞赛可能没有太大必要。从数学学习的角度来说,到了初中,甚至高中再开始接触也可以。
这也要看学生本人。对于一般的学生来说,按照正常的学习进度就可以,最重要的是要理解数学。如果确实比较有天赋,可以让他提前学一些内容,或者接触一些更深入的数学知识。但我觉得,在同一个水平上反复刷题、重复练习,并不是特别有必要。
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数学,就去做。无论以后数学会是什么样的状况、什么样的模式,只要喜欢,就可以去享受这个过程。
PART 04
谈自我
数学之外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封面新闻:在数学研究之外,您是一个怎样的人?
邓煜:就是一个普通人吧。我之前测MBTI的时候是INTP,有的时候是INTJ。所以我可能不是特别愿意和人交流,有一点“社恐”。平时主要就是关注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我有很多兴趣爱好,比如动漫、文学、诗歌,还有围棋。做数学有时候比较累,这些东西可以作为一种放松。
封面新闻:得知获得菲尔兹奖时,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获奖之后,生活又有哪些变化?
邓煜:当时我正在网上看一个小说,突然收到国际数学联盟的邮件。我之前当然听说过这种可能性,也想过自己可能会获得菲尔兹奖。所以看到邮件以后,我第一反应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差不多稳了。”当时并没有特别强烈或者特别意外的感觉,因为之前其实已经有过一些心理预期。
获奖之后,对我影响最大的主要还是有很多媒体采访,以及各方面的邀请,我精力有限,只能有选择性地接受。除此之外,生活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偶尔有几次在街上走路被人认出来。
网上关于我的讨论可能也比以前多了一些,不过我平时并不太看这些东西,偶尔有空的时候会稍微刷一点。我觉得别人怎么评价,其实和我也没有太大关系,所以不会在这上面花很多时间。
封面新闻:我看到您的菲尔兹奖获奖影片里还出现了动漫杯子,引发了网络上很多讨论,这是您刻意的设计吗?
邓煜:其实很早以前我就考虑过这件事情。有时候我会在文章里,或者在报告的PPT里放一些我喜欢的动漫角色的“彩蛋”。我以前就想过,如果将来有一个比较大的场合,也许可以把这些彩蛋放进去。
后来到国际数学家大会的时候,我自己的报告里没有放。但他们后来拍摄获奖影片时,我觉得可以放一放,让大家看到这些东西。但我确实没有预料到大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封面新闻:站在今天这个节点回望,您最初因为兴趣接触数学,到今天获得菲尔兹奖,您觉得数学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数学带给您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邓煜:在小学、中学阶段,我觉得数学就是一些题目,或者说是一些解谜游戏。后来渐渐接触到数学物理领域的一些东西,我慢慢意识到,数学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解题,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们相信这个世界是有规律的,那么如何去理解这些规律、如何去证明这些规律,我觉得这就是数学对我的意义。
数学也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面对一些事情,我有时候会先想:能不能用一个简单的系统、公理化的东西去描述它?能不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解释它、理解它的本质?我觉得,这也是数学带给我的一种思维方式。
评论 2
半山堂 2026-09-30 发表于北京
学习了
草木知秋 2026-09-30 发表于重庆
优秀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