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冯小刚：观众审美在变，拍电影不能“照方抓药”｜封面头条

封面新闻记者 粟裕 徐瑛蔓 海报设计 郭可馨 王思祺

“时间太快了，白驹过隙！”

近日，68岁的冯小刚坐在封面新闻记者面前，如是感慨。回望三十余载光影生涯，他坦言即便就此放下导筒，心中亦了无遗憾。“拍电影是需要热情的，把它当成一活儿，这个电影就拍不好。”

在华语影坛，冯小刚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非科班出身，从胡同少年、剧组美工，到凭一己之力开创电影新类型的“贺岁片之父”。

近期，他筹备多年、历经多次撤档波折的年代谍战片《抓特务》将于6月19日上映，这不仅是继《芳华》后深耕年代现实题材的回归之作，更承载着他多年的创作执念以及影迷期待。

电影《抓特务》海报。

“电影要贴近大众，和观众搭建起情感联结。用当下的话说，就是传递情绪价值。”在此前的北京国际电影节，冯小刚出任“注目未来”单元评审团主席。活动间隙，他接受了封面新闻的专访，畅谈多年来的创作历程、心态变化与日常点滴。

1997年，一部《甲方乙方》横空出世，此后二十余年，《不见不散》《没完没了》《大腕》《非诚勿扰》系列等经典贺岁喜剧，成为无数观众年末的光影记忆。对于近年来贺岁档鲜有新作亮相，他坦言，“喜剧创作挺难的，需要特别好的创意和想法。当下观众每天刷大量短视频段子、笑话，如何有新鲜感，这对于创作者而言是考验。”

电影《非诚勿扰3》海报。

从业多年，冯小刚的作品始终备受热议，赞誉与质疑相伴而来。面对多元评价，他始终保持清醒。“观众的审美一直在变，电影是不能‘照方抓药’的。没有一个导演的出发点是为观众添堵，一定是中间发生了某些误会。”冯小刚说，对于观众的反馈需要有复盘与思考，要直面创作问题，这会为后续创作积累宝贵经验。

求新求变，是冯小刚创作最鲜明的标签。当观众习惯他的喜剧风格，他又交出了《一九四二》《唐山大地震》《芳华》等现实题材正剧。每次转型都跳出观众固有认知，每一部新作都承载着全新的创作思考。

此次新作《抓特务》由雷佳音、胡歌领衔主演，讲述一对身份对立、比邻而居的“警察与特务”，在大时代变迁中纠缠半生、互相凝视的命运故事。

为什么要不断挑战自己？冯小刚表示，涉足全新题材、陌生领域，自己也时常心里没底，始终是“摸着石头过河”。艺术创作最忌讳固化与套路，一旦把创作变成流水线式重复工作，作品便会失去生命力。“电影是艺术创作，不是标准化的产品生产。”

近些年，围绕他的不实传言屡见不鲜，全家移民、房产被毁、婚姻破裂等谣言在网络反复传播，荒诞之余也令人无奈。“别当真，谣言都是胡乱编造出来的。与其去费力解释，不如淡然看待。与这个时代共处，你要接受这一切。”

封面新闻专访冯小刚。

封面新闻：您当年的《甲方乙方》《不见不散》里的“冯氏幽默”，被观众誉为“北京的炸酱面——接地气、有嚼劲”，您怎么看待“冯氏幽默”？

冯小刚：挺好的！因为电影里的很多经典桥段和对话，到今天一些观众见到我，还给我来一句电影台词。过去了这么多年，大家还记忆犹新，也是对这一类电影的嘉奖。所以电影是要贴近老百姓，你和观众需要有一种情感的通道。

封面新闻：您的电影几乎覆盖了一代中国观众从年轻到中年的成长记忆，现在还有很多人会回看您当年的作品，用来怀旧。这些电影对您而言，是个人人生记录还是时代的记录？

冯小刚：我觉得既是我人生的记录，也是时代的记录。不管是早期的喜剧，还是后来偏向严肃题材的作品，把我的影片串联起来，就能清晰看到社会不断转型发展的轨迹，也能直观感受到不同年代的时代风貌。电影具备两种核心价值，一是娱乐价值，二是认识价值。

不少年轻导演的作品聚焦当下，很容易让观众产生共情。而我们这一代导演，有责任把年轻观众未曾亲身经历的时代、事件拍出来，让他们能透过影片真切了解过往。

封面新闻：观众多年来对您的作品始终抱有很高期待，这种期待对您而言，是创作的动力，还是无形的压力？

冯小刚：应该是压力吧！有一部分观众一路追随我的影片，对我的新作也一直满怀期待，我总担心让他们的期待落空、让大家失望。

没有一个导演，他出发点是给大家添堵，但为什么大家看完了非常不喜欢，中间一定是导演和观众之间发生了某些误会。观众的审美一直在变，拍电影是不能“照方抓药”的。

封面新闻：您的作品始终在突破，从喜剧到《集结号》的战争题材、《唐山大地震》的灾难题材、《一九四二》的历史题材，再到《芳华》的时代叙事，是什么推动您不断跳出舒适区？

电影《芳华》剧照。

冯小刚：如果不断重复做一样的事，我觉得就差点意思。不要把电影当成一个产品，它是一个艺术创作。尝试不同的题材、类型与故事，创作过程中我心里也常常没有十足把握，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充分调动创作热情，拍电影更需要投入非常大的热情，把它当成一活儿，这个电影就拍不好。

封面新闻：您的新作《抓特务》即将上映，这是继《芳华》之后，时隔七年再度执导的年代片。剧本最吸引您的地方是什么？

冯小刚：这个故事在我心里酝酿了很多年，《芳华》《一九四二》也都是筹备许久才开拍。《抓特务》此前也曾多次计划立项，最后都没能推进下去，这次终于顺利落地拍摄。

一方面，原著小说故事精彩，编剧史建全打磨的剧本质量也很高；另一方面，“抓特务” 只是故事外壳，影片内核讲述了数十年间，国家命运与个人命运的跌宕起伏。如今市场上这类题材十分少见，反而会带给观众新鲜感。

封面新闻：您在创作上，未来有什么具体规划和打算？

冯小刚：不能为拍而拍，一定要有合适的剧本，让你拿起来放不下。我知道很多电影公司都很慎重，过去动辄四五个亿、七八个亿拍大片，现在我觉得五六千万，公司都高度紧张，轻易不敢下决心。在这种时候，更要看得准，更要把剧本做得扎实。这样拍出来，才能承担得起市场风浪。

封面新闻：这几年影视行业发生了很大变化，今年您也度过了68岁生日。这些年，您的心态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冯小刚：我的心态变化确实挺大。首先是抗压能力强了很多，人也变得更有耐心。

以前明明知道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却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焦虑。现在，说实话，不管遇到多大的难题，我都会告诉自己，不过就是一部电影而已。我们认真付出、尽力去做，最终结果如何，很多时候并非人力所能掌控。

我常想，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留下了不少作品，就算今后不再拍戏，也没有遗憾，人生已经很圆满了。同时，我也真切感受到时光飞逝。回想三十岁到四十岁那段时光，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能踏踏实实干很多事。我现在格外珍惜当下的生活。从前我一门心思扑在拍电影上，如今如果没有真正打动我、值得去拍的题材，不妨就歇歇。

封面新闻：AI技术深度融合到影视创作中，有行业人士说，未来3到5年会大规模应用AI，电影制作成本会显著下降。您如何看待AI对电影的影响？

冯小刚：AI如果能够降低电影的制作成本，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它降低的不只是资金成本，还有时间成本。当年拍摄《唐山大地震》，影片开篇有一段地震前兆的画面，漫天蜻蜓飞舞。这个镜头是电脑特效制作的，当时我们多方寻找合作方，后来找到南非一家有相关制作经验的公司。放到现在，依靠AI 技术，或许一天、甚至几个小时就能完成。

AI仿佛无所不能，但AI并不是“救命稻草”，它只是一个提升制作效率、辅助创作的工具，在影视制作层面助力很大。但说到核心创作，我并不看好AI，它产出的内容大多只能达到中等水准。究其原因，创作离不开人的情感，人拥有真实的情感，情感在创作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封面新闻：现在AI演员的形象、神态、动作都做得十分逼真，相关技术未来还会持续改良。您觉得AI演员会替代真人演员吗？您会尝试将AI融入到创作中吗？

冯小刚：如果有一天荧幕上到处都是AI虚拟人物，大家看多了之后，反而会格外渴望看到真人的表演，一定是这样。

我会把AI当作工具来使用。比如搜集资料时，它的效率非常高。平时我遇到不懂的问题，也会借助相关工具快速获取答案，但AI始终只是创作中的辅助项。

封面新闻：近几年关于您的谣言此起彼伏，像编造您全家移民、房屋被毁、离异等不实消息，这些谣言会给您带来困扰吗？

冯小刚：早年编造谣言还会找些由头，现在很多谣言毫无依据，完全凭空捏造，甚至冒用我或是我身边朋友的言论。身处当下这个环境，想要彻底避开谣言可能不现实，这是当下时代的常态，与这个时代共处，你要接受这一切。只能调整心态，别当真。

封面新闻：现在您听到谣言会置之不理，还是去澄清？

冯小刚：根据谣言的影响大小来判断。普通的小道谣言，我一般懒得去澄清。很多时候出面解释，反而会变相传播谣言，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我觉得人想要活得开心，有几点很重要：要懂得知足，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少纠结琐事、少生气，心态平和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