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越国都城及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2025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4月29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结果揭晓，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

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位于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包括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总发掘面积7600平方米，已发现遗迹1865处。遗址首次在绍兴古城内系统揭示了越国都城的宫台建筑、城墙遗迹、祭祀场所以及汉六朝会稽郡治的官署建筑、官营作坊等核心功能区，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相互印证，重构越国都城和会稽郡治格局。

时间回到2023年9月26日，绍兴市稽山中学扩建施工，工人在地下4至6米处挖出了大型木材。随后，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在泥土中发现了战国黑陶豆、印纹硬陶罐、原始瓷杯……尘封2500多年的越国都城，就这样被叩开了大门。

“文献记载，绍兴古城是越国都城，有着2500多年的建城史，但长期以来缺乏考古实证。”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馆员罗鹏站在探方边，指着坑壁上清晰的白线——新石器时代、东周、汉六朝、唐宋元明清……一层叠一层，像一本翻开的史书。“这里文化层堆积深厚，从马家浜文化一直延续到明清，实证了古城6000年人居史，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活态样本。”

图中左侧为塔山和畅坊地点，右侧为稽中地点，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2024年至2025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越城区文物保护所，对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展开系统发掘，总发掘面积7600平方米，发现遗迹1865处，出土重要遗物5761件。这次发掘，终于让文献照进了现实。

绍兴古城地下，埋藏着更加古老的都城

稽中地点越国建筑基址分布图，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在稽中发掘区，深埋地下6米处，一片宫台建筑基址显现。宫台建筑基址主要由筏状木构基础和础板立柱两种结构构成，筏状木构基础由多层圆木横纵相间、叠压铺设，间隔分布，如同一个巨大的木筏。“这种筏状木构基础在越国考古中系首次发现。”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龙彬说。这种营建方式，为在南方湿地环境中加固地基、防止沉降的科学方法，是古代南方传统干栏式建筑与中原台基式建筑技术的完美融合。

城墙区域正射影像，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塔山南麓，一段长45米、宽5米的城墙遗迹东西向延伸，由夯土墙体和横木基槽构成，在墙体发现了门道和木质排水暗渠。其中，门道位置与《越绝书》记载的龟山（塔山）“东南为司马门”高度契合。

高等级祭祀场所更为震撼。塔山和畅坊地点发掘区中南部已揭露东周时期越国大规模祭台、祭祀坑、祭祀沟等重要遗迹。多层垒土祭台下，横纵等距分布32个祭祀坑，坑内放置覆盖编织物的印纹硬陶坛和祭品。祭祀沟内分布锡戈、陶器以及马、牛、鹿、鱼、龟等牺牲——活化了文献所载越王句践“龟山炤龟”的历史场景。这是首次揭露的越国国家祭祀体系。

越国祭祀遗存，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此次考古的另一重大发现，是从越都到郡治的城市功能延续，体现了双重行政实证。

越国之后，汉六朝会稽郡治在此延续。官署建筑群叠压在越国宫台之上，沿用其台基和材料。已确认4组大型单体建筑，出土“会稽郡壁”铭文砖、“山阴守褒”封检、“山阴丞印”封泥等文字遗物。

汉代灰坑（H85）简牍出土场景，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此外，尤其珍贵的是发现了近1200余枚简牍。竹简、木牍、封检，内容涉及行政公文、户籍、法律文书、账簿、书信，甚至《仓颉篇》蒙学课本。“这是浙江首次科学发掘获得的郡县官方文书，同时也实证官署性质。”李龙彬说。它们与文献记载东汉永建四年会稽郡治南迁至山阴完全吻合。

出土佐证越国宫台建筑性质相关遗物，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在汉六朝时期的多个遗迹单位和多种器物类型上方发现文字涉及古代“仓库”官署、官职、工作记录等。据东汉《越绝书》卷八：“句践小城，山阴城也。周二里二百二十三步，陆门四，水门一。今仓库是其宫台处也”的记载，遗址汉六朝时期存在与军事和粮食储备相关的仓库，进一步确认稽中地点发现的东周时期高等级建筑为越国宫台。

手工业遗存同样惊人。大量甲胄、箭镞出土，多数甲胄表面有镀锡工艺——这是国内冶金考古首次发现。塔山地点还出土五铢钱范、铜镜范、佛像范及“窑作”款青瓷罐，重现了官营作坊制甲、铸币、铸镜、制瓷的繁荣。

一处遗址，何以书写半部东南史

这一系列令人惊叹的发现，有着巨大的意义——

填补历史空白。长久以来，绍兴作为越国都城和会稽郡治仅见文献记载，缺乏考古实证。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山阴丞印”封泥，让会稽郡的地理坐标从模糊走向确凿；那千余枚简牍中的户籍名籍、法律文书，让后人第一次得以窥见会稽郡的日常肌理——文献与考古终于握手。

见证技术交融。大型木构基础建筑是越国考古首次发现。古代越人在原有湿地建筑基础上，主动吸收中原文明建筑技术，创造出“地下木构+地上台基”的独特范式。这一发现，为越地文明融入中华文明写下了生动的考古注脚。

汉六朝会稽郡大型官署建筑1号建筑基址正射影像，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诠释城市韧性。从越国宫台到汉六朝官署，两千余年间，建筑技术一脉相承，城址未曾移动。这种“层累式”的城市演化，在全国范围内极为罕见。它的背后，是东南首邑作为区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千年不易的向心力。

实证文明连续。探方坑壁上，从马家浜文化到明清的地层线层层叠压，清晰可辨——6000年人居史、2500年城市史，浓缩于一处遗址。这一遗址记载和勾勒出中华文明绵延不断、赓续传承的辉煌历史，是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核心价值所在。

走近公众，让遗址“活”在当下

今天，考古工作与公众的交流互动日益密切，一个个考古遗址走进公共文化共享空间，真正“活”在人们身边。

早在2025年3月，越国都城遗址的部分展品就在“考古绍兴”发掘成果展上与公众见面，撼动人们对越王城的认知。许多市民游客慕名而来，既渴望一睹历史的痕迹，也希冀直观感受古城文化的厚度。

2025年7月，在“7·15”古城保护日宣传推广活动上，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首次展示了越国考古的阶段性成果。活动形式更丰富，互动内容更多彩，广大群众更近距离地感知绍兴古城的保护与传承成果。当年10月，绍兴稽中遗址与塔山和畅坊遗址考古发现专家论证会举行，专家建议，可将两处遗址共同纳入绍兴越国都城大遗址保护圈，并积极推进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边考古边展示，边保护边研究，形成绍兴新的历史地标。

“浙里寻珍——2025年度考古成果展”上，来自绍兴稽中遗址的汉代封检。记者 林婧 摄

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的出土文物还走出绍兴，亮相省级大展。2026年1月，“浙里寻珍：2025年度考古成果展”在浙江省博物馆开展，稽中遗址出土的汉代封检、刻划“牛马纹”陶罐等文物悉数展出，吸引观众驻足，走近考古一线。

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将成为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走近公众的新起点。

近年来，全省考古成果丰硕：井头山、朔门古港、下汤遗址先后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上山、河姆渡、良渚入选“百年百大”。全省国家考古发掘资质单位增至6家，为遗址发掘提供了人才保障。

考古遗迹，蕴含沟通历史与未来的密码，留下文脉赓续的深刻启迪。“我们的文化自信就是从真正能证明我们的久远历史中来”。当一件件文物从泥土中重见天日，当一段段历史被重新认领，照亮的不只是过去，还有我们走向未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