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陆林院士:精神疾病不能靠“自测”确诊,脑科学与AI正在打开新空间|封面头条

封面新闻 原创新闻 2026-11-02 16:39 3766

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情绪问题越来越受关注


“最近总觉得焦虑、情绪差,是不是抑郁了?”“网上测出来我是中度焦虑,要不要吃药?”在搜索引擎及社交平台上,类似的问题并不少见。


情绪问题越来越受到关注的同时,另一个现象也随之出现:一些人开始用网络量表给自己“下诊断”,甚至根据一次测试结果判断自己是否患病。但在中国科学院院士陆林看来,心理健康并不是一道可以靠简单量表得出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近日,陆林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心理健康与躯体健康有所不同,焦虑、抑郁等心理状态很难像血压、体温一样被一个指标直接测量。网络上的自测量表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替代临床诊断和专业评估来作为诊断疾病的“金标准”。


他建议,如果一个人的正常生活、学习、工作和睡眠受到明显影响,或者自己持续感到痛苦,可以向亲友寻求支持,并在必要时寻求专业人员帮助,通过专业评估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干预。


中国科学院院士陆林。(封面新闻记者边雪拍摄)


陆林告诉记者,从依赖自我判断转向更加重视专业评估,也折射出我国精神卫生服务理念的变化。过去,精神疾病往往被包裹在病耻感、认知不足和医疗资源不足之中;如今,随着精神卫生服务体系逐渐完善,脑科学、人工智能和创新药物研发也正在成为推动这一领域继续向前的重要力量。


从“觉得自己有病”到专业评估

精神卫生服务正融入日常健康管理


陆林认为,应当以更加科学、日常的视角认识精神疾病。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社会对精神疾病存在明显的误解。一些人把抑郁、焦虑甚至更严重的精神障碍理解为“性格问题”,或者认为只有特定人群才会患病。陆林在采访中指出,精神疾病和其他疾病一样,也是常见病、多发病,可发生于不同年龄和不同人群。

这种认知变化,也正在进入医疗服务体系。国家卫生健康委已将2025—2027年确定为“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提出进一步加强精神卫生服务体系建设,并推动心理门诊、睡眠门诊等服务向更多医疗机构覆盖。到2027年,精神专科医院以及规模较大的相关医疗机构普遍开设心理门诊、睡眠门诊,医务人员也要更加关注患者的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问题。

在陆林看来,精神心理问题有一个“特殊”之处:它有时并不以“心理症状”的形式出现。一个人可能因为焦虑、抑郁而出现头疼、胃肠道不适等躯体症状,患者首先去看的可能是神经内科、消化科等其他科室。因此,精神科、心理科与综合医院其他临床科室之间的协作尤其重要。

国家卫健委近年来也在推动“身心同治”理念,将心理问题筛查和识别进一步融入临床诊疗。

与此同时,陆林提醒,网络心理测试只能作为参考,是否存在精神心理问题,还需要结合症状表现、社会功能及其他临床信息进行综合评估。

那么,一个人究竟什么情况就该寻求帮助?陆林给出的判断是:看日常生活是否受到影响。“如果一个人仍然能够正常学习、工作、生活和睡眠,也没有明显痛苦,可以先观察自己的状态;如果已经持续感到痛苦、烦躁,或者身边亲友明显感觉到其状态发生变化,则可以考虑寻求专业人员评估。对于严重影响本人或周围人的情况,更需要及时获得专业帮助。”

总体来看,精神卫生服务的关口正在逐步前移,从出现明显问题后再接受治疗,向更早识别、更早评估和更早干预延伸,并进一步融入日常健康管理。


神经精神疾病药物为什么难研发?

“大脑”仍是没有完全解密的黑箱


与精神卫生服务体系的扩张相比,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面对如此庞大的疾病负担,为什么神经精神领域的新药研发依然困难?

陆林认为,首先是因为人类对大脑本身的认识仍然有限。心脏、肝脏、肾脏等器官可以通过影像、手术和其他技术进行直接或相对直接的观察,但大脑是一个高度复杂的器官,人类无法像研究其他器官一样简单地“打开”大脑观察其功能。因此,大脑很多功能机制以及脑疾病的发病机制仍存在未知。

更棘手的是,大脑本身就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不同神经细胞、脑区和神经环路彼此联系、相互作用,共同参与脑功能以及疾病的发生发展。这也是为什么过去一些在其他疾病领域有效的药物研发思路,很难简单复制到神经精神疾病领域。

因此,在陆林看来,破解神经精神疾病药物研发难题,不能只把目光放在“找一个新药”上,而需要从基础研究一直延伸到临床转化。

“一端是脑科学。只有进一步弄清大脑正常工作的基本机制,以及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发生发展的机制,才有可能找到新的药物靶点。”陆林解释道,“另一端是临床。实验室里的发现如果不能进入真实患者群体,就很难真正转化为治疗手段。目前基础研究与临床研究之间仍存在一定脱节,需要让基础科学家更了解临床需求,也让临床医生更多参与科研合作,形成更加紧密的交叉融合。这也是近年来脑科学与创新药产业越来越紧密结合的原因之一。”

陆林指出,中国脑科学相关布局的重要方向之一,就是围绕大脑基本功能、脑疾病以及类脑和人工智能展开研究。在脑疾病方向,通过大规模人群队列研究,可以进一步寻找抑郁症、痴呆等疾病的危险因素,为疾病预防、早期识别和临床研究提供基础。

对于产业而言,这意味着精神疾病药物研发正在经历一个变化:从早期更多依赖经验和试错,逐步转向更加重视疾病机制,并进一步结合患者精准分层和数据分析,提高药物研发的针对性。

但这条路并不意味着“AI来了,药就好做了”。陆林告诉记者,人工智能可以帮助筛选药物和靶点,也可以模拟部分脑疾病相关过程,但真正实现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应用的突破,仍需要脑科学、临床医学、药物研发等多个环节共同推进。


AI能替医生做什么?

从“辅助工具”走向精神卫生新基础设施


脑科学正在帮助人类理解“大脑如何工作”,人工智能则可能改变医生“怎么认识患者”。

在传统精神科诊疗中,病史采集、信息整理、长期随访都需要医生和护士投入大量时间。陆林认为,人工智能未来可以在医生指导下辅助完成信息采集、疾病分类、康复和预后评估,并帮助开展长期随访,从而减轻医务人员的重复性工作负担。

这对精神卫生服务来说尤其重要。一方面,精神心理疾病的诊疗往往需要较长时间的交流和观察;另一方面,我国精神卫生服务体系仍在不断补齐基层资源和专业人才短板。国家卫健委披露,2025年我国约有3000所综合医院可以提供精神卫生方面的诊断、治疗和康复服务;同时,国家正在通过精神卫生服务年等行动进一步扩大服务供给。

如果人工智能能够承担一部分标准化、重复性的工作,医生就可以把更多时间用于真正需要专业判断的环节。

“AI的价值并不只是‘提高效率’。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脑科学与人工智能的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可能反过来改变精神疾病的研究和治疗模式。”陆林说。

这背后,是一个正在逐渐扩大的创新链条:基础脑科学研究寻找疾病机制,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帮助处理复杂信息,药物研发寻找新的靶点和治疗方式,临床研究则负责验证这些技术最终能否真正改善患者的生活。对于脑疾病而言,这个链条尤其重要。因为大脑至今仍有大量未知,疾病机制越复杂,越难以依靠单一学科完成突破。

这也反映出精神卫生领域正在发生的变化。它正在从过去相对封闭的专科领域,逐渐与脑科学、人工智能、创新药、公共卫生乃至整个医疗服务体系发生更深连接。陆林告诉记者:“脑疾病对个人、家庭和社会都造成长期负担,正因为困难,才更需要持续攻关。”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某一项技术在短时间内带来巨大改变,而是基础研究、临床医学和成果转化之间的衔接不断加强。

当一个人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出了问题”时,不再只是依靠网络测试给自己贴标签,而是能够更方便地获得专业帮助;当患者来到医院,也能够得到更及时的识别和更准确的评估,并获得连续的治疗和随访。这或许才是脑科学、人工智能和精神卫生服务这些发展成果,最终融入普通人生活中的样子。

评论 0

  • 还没有添加任何评论,快去APP中抢沙发吧!

我要评论

去APP中参与热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