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会！1246名留守儿童的“张妈” | 两会每日人物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成都摄影报道

作为四川省人大代表，张蓉提前两天动身。从巴中市南江县抵达成都后，1月19日，她和其他几位省人大代表，以及南江县当地职能部门的相关负责人一起，到四川省人民检察院的未成年人保护基地调研学习。

“这个基地太好了，将法律知识融合到游戏中，包括模拟红绿灯的实景，好多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张蓉在笔记本上记下满满几页的想法，“这个对孩子们帮助很大，我要补充到我的代表建议里。”

关心与孩子相关的一切——这句话就是张蓉的23年。

她曾是南江县云顶镇元顶小学幼儿代课教师。2000年开始，和丈夫一起，以校为家，与孩子们同吃同住。一年又一年，夫妻两人已经义务托管照顾了来自附近十余个乡镇村落的1246名留守儿童。

如今，她是下两镇乐山村童伴妈妈。在2016年通过考核，对辖区内留守儿童进行照顾和监护。2018年，她接过了“全国优秀童伴妈妈”的表彰。

不过，对于被她照顾过的那些孩子而言，她只是他们的“张妈”。做得出妈妈味道的饭菜，催他们抓紧学习，温温柔柔地为他们填补上成长的“裂缝”。

此次离家前，张蓉告诉依依不舍的孩子们，她要去参加一场很重要的会议，会上还有很多关心着他们的长辈，“大家都为了你们的健康快乐而努力呢。”

1月22日，四川省第十四届人大二次会议开幕。锦江大礼堂外，走在代表委员中，张蓉加快脚步，属于她的两会时间，已经开启。

张蓉：四川省人大代表、南江县云顶镇元顶小学幼儿代课教师、留守儿童之家负责人，下两镇碓盘村“童伴妈妈”

川陕交界，四川省巴中市南江县云顶镇，有座海拔1200的元顶山，半山有一座元顶小学。

元顶小学，这是张蓉今年提交建议中的第一个关键词。

“可以将这里建成一个未成年人保护教育的综合实践基地”顿了顿，张蓉补充道，“不光是保护，还有教育的意义。让城乡的孩子能够在这里相互交流，取长补短。”

这里，也是张蓉和丈夫陈果开始照顾留守儿童的开始。

2000年之前，这对夫妻在巴中市城区的小学做过代课老师，也开过餐馆做过生意。在那个出门打工挣大钱成潮流的年代，他们选择“逆流”回乡。

“最初是有朋友或家人在离乡打工前，将孩子交给我们托管，慢慢的，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张蓉觉得，对比挣很多很多钱，自己和丈夫更喜欢站在讲台上做老师，同时，也想能陪在父母身边。

——他们的初心，就是想要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于是，在家乡元顶山村，张蓉和丈夫开设了一所家庭式学堂，最初只是让村里的孩子能就近读书。很快，就有外村的孩子被父母送过来，想要寄住。

刚开始，夫妻两人腾出屋子免费供学生住，慢慢的，寄住的孩子越来越多。于是，2000年正月，他们将需要全托照顾的孩子们编成一班，这就是最早的“留守儿童之家”。2005年，夫妻两人转入公办元顶村小学代课，在学堂里就读的几十名学生也一同转入该校。

但“留守儿童”之家的形式，延续至今。

“到今年，已经有1246个孩子了。”孩子们习惯叫他们“张妈”和“果爸”。两位大家长也一直在努力，想要为孩子们再多做点什么。

“所以，我的第二个建议就是关于打通关爱儿童‘最后一公里’。”其实，这是张蓉在去年四川省两会期间就提过的建议，也是她的第二个关键词：“童伴妈妈”。

这个在2016年在四川率先展开的留守儿童关爱项目，通过在村镇、社区选聘一位“童伴妈妈”，对辖区内的留守儿童进行照顾和监护。目前，四川省已建成的“童伴之家”2156个，覆盖留守儿童集中区域。

“但距离真正的每一个社区，每一个村落都有点位，还差一步。”张蓉觉得，再往前一步，这样的点位除了照顾留守儿童，也包括在孩子放学，家长还没下班时，孩子能够在社区有一个看书学习休息的地方，家长也能放心，“如果能够做到省内全覆盖就更好了。”

2011年，张蓉和丈夫陈果于孩子们的照片（图由受访者提供）

事实上，张蓉在调研走访中，发现了已经有很多社区在对未成年人的托管上，进行的探索。例如，成都武侯区的“共享奶奶”，大部分由65岁以上退休老人组成，工作日帮忙接送孩子上下学，节假日照看孩子，寒暑假陪伴孩子，都是义务服务。

这样的发现常常会令张蓉感到惊喜。在今年的四川省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了针对“城挤、乡弱、村空”的问题，调整优化学校布局和师资配备。

而在去年，明确支持市县建设公办幼儿园，消除中小学“大班额”和“超大班额”。

“就是能感受到，整个社会，从个人到集体，从政府部门到社会组织，大家都在关注孩子们的成长，一起努力和攒劲儿。”对于这些点滴变化，张蓉觉得自己有着最深的感受。

张蓉算了下，她照顾过的孩子中，有170多个都已经大学毕业。在她的记忆里，2008年前后，随着越来越多在外务工的家长，感受到教育的重要性，开始有一部分条件满足的家庭，会让一位家长回家照顾孩子，留一位在外务工，“即使没有回来的，也会常常打电话回来，关心孩子的成长。”

除了个体想法的转变，更多是集体关注的增加。2012年，随着第一次媒体报道，大家注意到个山里的“留守儿童之家”。于是，全国各地的志愿者和爱心企业抵达这里。有企业为学校捐赠了多媒体教室、为孩子们做了校服，还有志愿者在得知张蓉一年洗坏了5台洗衣机后，为他们购买新的洗衣机和烘干机。

2016年，在持续开展留守儿童关爱工作十年之际，共青团四川省委联合四川省民政厅、中国扶贫基金会等单位在全国率先启动了“童伴计划”项目。在四川省21个市州的165个村落设立童伴之家，并为每个村配备一名“妈妈”，守护着留守儿童。

张蓉也是在这一年成为了一名“童伴妈妈”。她系统学习了很多关于未成年人保护、儿童心理学等课程，也结识了全省各地的伙伴。这是一个充满温情的团队，大家会一起交流好的课程，也会相互出谋划策，“就是你能感觉到，是一个团队，一个集体，大家在共同去关心这些孩子们。”

有媒体将这些童伴妈妈称为在乡村的“赤脚社工”，张蓉很喜欢这个提法。对她而言，自己是“张妈”，也是“童伴妈妈”，“反正都是孩子们的妈”。

“张妈”“果爸”和孩子们在一起（图由受访者提供）

这些年，孩子们得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关心和帮助（图由受访者提供）

如今，那些被“张妈”照顾过的孩子们，就跟蒲公英一样，散落在各处。有人在高校深造，也有人在车间学习，有人在外省安家，也有人带着家庭回到了巴中。

对于张蓉而言，作为父母，最大的期待也就是孩子们能健康快乐，自立自强。

但作为四川省人大代表，她觉得自己需要想的还有很多。履职这一年，她几乎没有落下四川省人大组织的每一场调研活动。

“这也极大地拓宽了我的眼界，提高我的履职水平。”这一次省两会，张蓉还带来了两份关于推动南江相关水利工程加快开工的建议，“高桥水库在‘十四五’期间开工，还有推动南江抽水蓄能电站项目开工建设”。这也是张蓉在调研中发现后，逐渐完善的建议。

不过，不管是在现代化的科技园区，还是在高标准农田，她最直观的念头永远都会是，“这个能提供多少就业岗位，就能有多少父母不用离家打工，可以陪伴孩子长大。”

“一个孩子的成长，千丝万缕地联系全社会的各个层面。”这些年，张蓉见过的最常见的“两难”，就是有的家庭，如果父母在家陪孩子，那么全家生活就会困难，如果出门打工，那孩子就会成为留守儿童。

张蓉照顾孩子们（图由受访者提供）

张蓉和丈夫，总是会劝那些家长，先打工，先解决了生计问题，条件好点了，能回家找营生的就回家。

这些年，乡村振兴为这些想回乡的家庭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机会。张蓉总是会把各种政策第一时间发给那些在外打工的家长。于是，他们中有回来创业的，也有搞农业合作社的，这些是大人的发展机会，也是孩子的成长圆满。

但有时候，即使父母就在身边，也不一定能起到陪伴作用。张蓉看到过大人一边低头看手机，孩子独自玩耍的场景，“所以，我们给孩子上各种学习教育课程，也要给家长做工作，让他们有陪伴意识，尽陪伴职责。”

这些观察和思考，都成为了张蓉建议的雏形。为了让自己的建议能够更加扎实，她调研走访，查数据，找专家，“例如，我通过巴中各个点位的‘童伴妈妈’，统计了一个大概的留守儿童数量变化，发现这几年数据上有所降低，我就要去搞清楚，降低的原因主要是什么。”

当然，张蓉也有新的期待。

说不清具体从哪年开始，她和孩子们有了一个“初二之约”。每年大年初二开始，那些叫她“张妈”的孩子都会陆陆续续回来，大家聚在一起，做饭聊天，说说这一年的收获，来年的打算。

今年过年，“张妈”期待着孩子们，分享新的成长，她更期待，每个孩子都在爱中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