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李敏:冰糖葫芦

封面新闻 2022-08-11 14:23 43798

文/李敏

我盯着易阳,易阳盯着黑板,全班学生盯着我俩。他抠着粉笔,额头上憋出了汗。

易阳的数学作业,是鲁安写的。虽然看上去笔迹差不多,但鲁安“8”笔画逆着写。若问,他俩绝对不会承认。就像易阳拉票选班长一样,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个零花钱比我工资高的学生,父亲只有小学文化,车行在商业街占了半条街。他对易阳说,学习够用就行,学校就是长身体的地方,长大了就可继承家业。易阳身边有一群死党,受他影响,不把学习当回事,让我束手无策。

黑板上的题目是作业本上的,如果他做不出来,我再说代做作业的事,他便无可辩驳。众目睽睽下,易阳憋红了脸。但他的确聪明,不一会儿,最难的一道题,竟然解出来了。

代做作业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我真心表扬了易阳头脑聪明,若好好努力必大有所为,并从包里掏出一串冰糖葫芦,当作奖品给了他。他很意外,接过糖葫芦,一口咬下一个,高高举过头顶,像奥运选手举着圣火火炬,在同学们的掌声和羡慕注视下,踩着弹簧一样的步伐回到座位。

接下来几天,易阳在数学课堂的转变令我吃惊。一改懒洋洋趴在桌上睡觉的习惯,他积极回答问题,积极要求在黑板上演示。因为表现出色,我先后又奖给他三次糖葫芦。

真是教无定法。无数次苦口婆心说教,怒不可遏的喝斥,竟然不如一串冰糖葫芦的效果。从那天开始,我便每天把糖葫芦当作奖品,奖给表现好的同学。

这一习惯坚持了近两个月。班里的同学,或多或少吃过我奖励的冰糖葫芦。班级秩序大为改观,学生与我的关系越来越融洽。幸好,买糖葫芦很方便,也不贵,每天上学与放学时间,学校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孙头,必会扛着大把糖葫芦在卖。

他常穿一件旧军装,矮个,外撇着短一截的左脚,黢黑的脸,白的头发,与红艳艳的糖葫芦一样醒目。学校不让课间吃零食后,买零食的大幅减少。卖棉花糖的、茶叶蛋的、粽子的、肉夹馍的,偶尔来转转,只有他一直在。他的糖葫芦便宜,一根一块钱,别人最少卖两块。

还是糖葫芦惹了祸端。易阳把半串糖葫芦扔到走廊,恰巧被来巡视的领导踩到,粘在脚后跟。在校领导尴尬的微笑中,领导费了好大劲才抠下来。

我在班会上批评了易阳。易阳却晃着脑袋对我说:“老师,我扔糖葫芦,那是因为你抠门,老买最便宜的糖葫芦给我们吃,谁不知道老孙头的糖葫芦便宜?他人老眼花,做的糖葫芦有虫屎,还粘牙,我们班现在哪个还爱吃糖葫芦?如果哪位同学爱吃,我去超市买五块钱一串的给他吃。”

鲁安说:“是啊,老师,老孙头现在越来越不像话,除了卖糖葫芦,还捡纸壳。他的三轮车匣里的纸壳都是捡的,他的糖葫芦卫生堪忧啊。”

同学们哄堂大笑,随即一片安静。他们盯着我,看我如何应对。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望着一张张稚气的脸,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是的,我知道老孙头的糖葫芦粘牙,也不卫生,但我还是每天去买他的,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便宜。”有同学说。

“是,但也不全是。老孙头有个儿子也是老师,现在在边远山区支教,他每个月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了当地贫困学生身上。老孙头原来是军人,转业后做警察,他有点跛的左脚是抓坏人时受伤的。他退休后,每月退休工资与补贴也不少,都资助给了贫困学生。他的捐助从来都是默默进行的,不是为了名利。我每天买他的糖葫芦,就想看看他,那样一身旧衣服,那样一张朴素的脸,让我思考,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同学们低下了头,沉默着。易阳吸了吸鼻子,撇了一下嘴。那节班会,几乎没有学生说话,是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次。

放学时,我远远看见易阳领着一帮同学从老孙头那里离开,每人手里攥着几串糖葫芦儿。

买糖葫芦的学生剧增,让老孙应接不暇。他脸上挂着笑,短一截的左脚踩在一块石头上,一手扶着冰糖葫芦儿把杆,像个战士一样稳稳站在夕阳里。

一串串糖葫芦握在同学们手中,像小火炬,红红艳艳。

【作者简介】

李敏,山东省作协会员,作品在《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延河》《当代人》《椰城》《青春》《北方作家》《小说林》《北方文学》《海燕》等杂志发表,多次被转载、入选年度文集及排行。出版短篇小说集《你是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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