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特别报道丨志愿军司令部颁发勋章无人领 寻找老英雄曾牵动中朝最高领导人的心

封面新闻 2022-07-01 13:32 36378

封面新闻记者 汪仁洪

中国空降兵部队有十大优良传统,其中“隐姓埋名,不慕荣利”就是其中之一。而这一大优良传统,与“七一勋章”获得者、《谁是最可爱的人》原型之一、抗美援朝老英雄柴云振息息相关,与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紧紧相连。

柴云振遗像。

在岳池县城柴云振生前居住的家,至今依然整齐摆放、悬挂着有关老英雄的资料、照片和荣获的勋章。在这些资料、照片和勋章的背后,藏着柴云振“英勇杀敌,惊天动地”的峥嵘岁月和“隐姓埋名,不慕荣利”的平凡时光,还有那段中朝两国最高领导人关注他“失踪”的故事。

血战朴达峰

头部24处负伤 手指被咬断

1925年,柴云振生于岳池县大佛乡(今岳池县罗渡镇)。

1948年,柴云振参军,被分配到15军45师,在军长秦基伟的率领下,转战华中、华南及大西南。1950年10月,柴云振随部队入朝作战。

1951年5月28日,大部队撤退,美、加、韩军队尾随而来。134团负责掩护,柴云振所在的8连在朴达峰阻击美、加军队。经多日激战,双方伤亡较大。最终,我军丢失两个山头,情况十分危急。

柴云振是八连七班班长。当时七班有10名战士(含柴云振),柴云振接到命令,上级要求他带领战士夺回阵地。

晚上,柴云振带领5人,趁敌人照明弹落下熄火后匍匐前进,在下一颗照明弹打出前快速跃入弹坑隐蔽,逐渐绕到敌人不易发现的山脚下前进;另4人担任掩护,在不同方向向山头上的敌人放冷枪,分散敌人注意力。

就这样,柴云振带领5名战士从侧后方爬上了山头,夺回阵地。不久,第二个山头也顺利地回到了我军手里。

天亮了,敌军展开大规模反扑。柴云振等战士打退敌人多次进攻。但3名战士中弹牺牲,包括柴云振在内其他战士都负了伤。

一会儿,敌人又发起进攻,同样被7班战士打退。这次又有两名战友倒下。

7班只剩下5人了。柴云振将仅存的战友分成两个战斗小组,坚守阵地……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用光了。这时,营长派两名战士送来两箱子弹和几十颗手榴弹。

敌人发动一次又一次冲击,最后,柴云振发现,阵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绝不后退!”柴云振端着枪,继续坚守阵地。

柴云振战斗画像。

4个美国兵又冲上来。柴云振扣动了扳机,当场撂倒3个。与此同时,剩下的那个敌人也射来一串串子弹,柴云振手、腰等处负伤。柴云振再扣扳机时,发现里面没有子弹了。

敌人扔下卡宾枪,准备活捉柴云振。柴云振同敌人展开殊死的肉搏战。柴云振抓掉了敌人的一只耳朵,又把手往上一伸,准备去抓敌人的眼睛。不料,敌人张开大口,咬断柴云振的右手食指。

敌人抓起一块石头砸向柴云振。柴云鲜血流淌,昏倒在阵地上。

当柴云振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医生告诉他:“这里是内蒙古包头市部队医院……您已经被送回国了,您能活过来,简直是奇迹。”

原来,柴云振昏倒在阵地后,我增援部队及时赶到,守住了阵地。增援部队中一名叫“孙洪发”的战友,见柴云振浑身是伤,右手食指断了一截,但还有一口气,孙洪发把柴云振背下战场,送到后方医院。

医生检查,柴云振头部被敌人砸伤24处。

英雄在哪里

牵动中朝最高领导人的心

1952年5月1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授予柴云振“一级战斗英雄”称号,记特等功一次。在抗美援朝期间,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的只有50人。然而,在表彰他的英雄事迹时,却没有人来领取奖章,这勋章只好暂时搁在15军。

此后,柴云振原所在部队多次派人寻找他,但没找到。

朝鲜方面也在寻找柴云振。

一级战斗英雄勋章。

柴云振是否牺牲,朝鲜方面也弄不清。但柴云振的英勇事迹,在朝鲜家喻户晓。他的事迹被编入朝鲜课本。鉴于柴云振杳无音信,朝鲜画家还根据柴云振战友的描述,画了一张他的“遗像”,摆放在朝鲜革命军事博物馆里,供人瞻仰。

1980年,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日成到北京参加抗美援朝30周年纪念活动,邓小平会见了他。两人谈到30年前的那场战争,金日成说他对黄继光、邱少云、赖永泽、柴云振等4位英雄印象特别深刻,“除牺牲的两位英雄外,赖永泽已经找到,而柴云振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柴云振在哪里!”

邓小平对金日成说:“只要柴云振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大海里捞针,我们也要把他捞起来。”

此时,柴云振所在部队(39155部队)驻扎在湖北省孝感市。寻找柴云振的任务落在39155部队政治部身上。政治部找了几年,没有进展。

这时,早已退役回山西老家的孙洪发同部队联系上了。孙洪发向部队提供线索:柴云振可能是大西南方向的人,他右手食指断了一截。

于是,39155部队政治部在云贵川以及中央各大报纸刊登寻找英雄柴云振的启事。

但是柴云振还是没有现身。

身份偶然暴露

四川拖拉机手送来老英雄

1984年的一天,岳池县大佛乡时年28岁的拖拉机手柴兵荣,开拖拉机到加油站加油。在加油站,柴兵荣看见一份《四川日报》旧报纸。报纸上的一则启事的标题就是:寻找战斗英雄柴云振。内容为:柴云振原系我部三营八连七班班长,在1951年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朴达峰阻击战中英勇杀敌,荣立特等功,并授予英雄称号。因负伤严重,回国住院,与部队失去联系。本人见此启事或知其下落者,请速与湖北省孝感市39155部队政治部联系。

柴兵荣的父亲叫“柴云政”,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柴兵荣还见过爸爸的《复员军人证明书》,上面有“柴云阵”等字样。“柴云政”“柴云阵”“柴云振”是不是同一个人?柴兵荣一头雾水,把这份《四川日报》拿回家问父亲:“爸,这上面寻找的人是不是你?”柴云振接过报纸一看,平静地说:“我叫‘柴云政’,人家找的人是‘柴云振’……”

但是柴兵荣前思后想,觉得自己的父亲就是报纸寻找的战斗英雄“柴云振”。柴兵荣劝说父亲:看在人家这么辛苦寻找您的份上应该现身了。

或许是心疼部队找他找得辛苦,或许是见自己的身份已经隐瞒不住了,柴云振终于动了回一趟部队看看的念头。柴兵荣陪同柴云振坐拖拉机、赶汽车、搭火车,终于赶到孝感市39155部队。

有关方面一核对,发现来人正是中朝两国苦苦寻找30多年的柴云振。

“老英雄呀,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这么久才现身呢?”部队领导见到柴云振,泪花闪闪。

“这么多战友都牺牲了,活着的人还争什么功呢?”柴云振淡淡的说。

这些年,柴云振到哪儿去了?原来,柴云振在医院一住就近一年。病情好转后,他想回部队。这位战功卓著的英雄因右手残疾扣不了扳机,自感无法继续作战,不愿成为部队的负担,在1952年4月,他在医院办了复原手续,他带着国防部颁发的《复员军人证明书》和政府发给他80元钱、1000斤大米票,回到了家乡岳池县大佛乡。

柴云振的复员军人证。

《复员军人证明书》上的内容是:柴云阵同志系四川省岳池县人,于1948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现为加强社会主义建设,特准予复员。

在那个年代,在人的姓名中,除“姓”和“字辈”必须准确外,其他字怎么写比较随意。“柴云振”的名字在不同时代和地方,被写成“柴云阵”“柴云正”“柴云政”“柴云振”,柴云振没有在意。

复员回岳池老家务农。村民只知道,柴云振在朝鲜打过仗,后复员回乡。柴云振从不向当地人和当地政府讲他的英雄事迹,连朝夕相处的儿女都不知道父亲是英雄。

就这样,柴云振在乡村悄悄生活了30多年。

找到柴云振的消息引起中朝两国的震动。中央军委有关领导亲自把搁了32年的“一级战斗英雄”勋章颁发给柴云振。

金日成(右六)接见柴云振(右三)。

1985年10月,柴云振应金日成邀请访问朝鲜。在访问期间,金日成特别举行了盛大的授勋仪式,授予柴云振等3人“一级自由独立勋章”,并亲自将勋章戴在柴云振等3位英雄胸前。

随后,柴云振同金日成一起,来到朝鲜革命军事博物馆参观。参观时,柴云振看到自己的“遗像”与黄继光、邱少云等英雄并排摆放,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告慰老英雄

我们的事业更加兴旺发达

柴云振被“发现”后依然非常低调。各级领导经常来看他,问他有没有什么需求,他每次都回答“没得”。

离休后的柴云振成为当地出名的“管事佬”,谁家婆媳闹矛盾,谁家父子起纠纷,他都不请自到。连外村的一些扯皮事,他也“忍不住”要管。后来,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情,村干部总要找在群众中有威望的“编外干部”柴云振商量,让他出面帮助调解。柴云振懂政策,做事情讲法理、重公平,能够让矛盾双方心服口服。这些年来,柴云振经常到机关、学校、厂矿作光荣传统报告,也多次回到老部队给官兵们讲战斗故事。

2010年和2013年,柴云振还回到原所在部队演讲。这时,部队已经整编成为中国空降兵部队。在部队历史展柜和勋章中都能找到柴云振的故事。2015年,柴云振“隐姓埋名,不慕荣利”的奉献精神已经列入空降兵部队十大优良传统之一,成为教育广大官兵的生动教材。

2018年12月26日,93岁的柴云振因病去世。在追悼会上,空降兵某旅上甘岭特功八连第31任连长毛小龙赶到岳池县送老班长、老英雄最后一程。

在柴云振老英雄的精神感召下,“参军入伍、保家卫国”基因融进了柴家后代血液里。柴云振有一女三子,其中两个儿子参军。孙一辈中,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女参军。2021年夏天,在四川文理学院读大二的曾外孙女卢俞冰也参军入伍。

柴兵荣讲述父亲的故事。

“父亲希望我们家每一代人都有人参军,培养我们的毅力和忍耐力……我们做到了。”柴兵荣在父亲生日和忌日当天,总会对着父亲遗像自豪地告慰父亲。

如今,岳池县已成为“四川省级文明城市”“全省县域经济强县”“中国西部百强县市”。2019年4月,岳池县退出贫困县序列。岳池是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中国的一个缩影。

可以告慰老英雄的是:如今,铁路进青藏、公路密成网、高峡出平湖、港口连五洋、产业门类齐、稻麦遍地香、“天和”驻太空、“祝融”探火星、航母游远洋……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

老英雄柴云振可以含笑九泉了。

历史背景

朴达峰阻击战

朴达峰在朝鲜金化西南六十多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敌人冒险进犯金化必经之地。1951年5月30日到6月4日,中国人民志愿军某营在这里击退了美军步兵第二十五师的40多次进攻,歼灭敌人1340多人,击伤敌机两架,击毁敌人坦克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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