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溪》到《潮汐图》 作家林棹用文学追逐珠江|“2021名人堂年度新锐青年作家”上榜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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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 2022-01-05 17:32 71365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实习生 李心月

近两三年,青年作家林棹连续拿出两部高质量长篇小说,获誉不断,成为不容忽视的惊喜存在,文坛公认的宝贵收获。1月7日,经过综合盘点、专家评审,名人堂· 2021 “年度新锐青年作家”名单出炉,林棹就位列名单中的5位青年作家之一。

林棹

林棹,1984年生于广东深圳。2019年,首部长篇小说《流溪》首发于国内一流纯文学杂志《收获》,并于2020年4月小说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迷雾般的语言,构造出梦幻与现实交织的思想丛林,散发出纳博科夫式的文本气质,一鸣惊人。“流溪”未远,“潮汐”又来。仅仅一年后,林棹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潮汐图》再次被《收获》刊发,单行本于2021年11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再次收割一众赞叹。

从《流溪》到《潮汐图》,纳博科夫气质的文学句法,绚丽依旧,并更加沉稳。在保持语言凛冽诗意、准确有力的同时,林棹证明出她具备随物赋形、描摹细节、构建角色、讲述故事的虚构技艺。而且,作为广东人的林棹对岭南人文地理特色的呈现,也仿佛浸润纸背,沿海物候、亚热带风物的浓郁气息清晰可闻。此外,自然知识的丰富、人文修养的良好,也林棹的小说在内容上显得很丰富,汁液浓稠。

不少写作者,在较长时间内,都未必显露出足够明显的文字风格。林棹能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就形成了自己独特、清晰的文本面貌,而且因着这种强烈的辨识度,在读者中已有“林式修辞”的说法,这是难能可贵的。甚至已有青年评论者这么称赞林棹,“通过她天才的书写,恢复了小说作为一种文字创作的艺术门类的尊严。”

一只蛙穿越近代世界的迷人宴游

广州曾经是中国唯一的通商口岸,珠江上船舶众多,极度繁华,以广州十三行商人为代表的广州豪商结交各国伙伴。 在《潮汐图》小说里,林棹从19世纪初的广州出发,循着江河、海洋扩展。中西在此相逢,是一次穿越近代世界的迷人宴游。以不存在的虚构之物,展开鸦片战争前的中国南方图景。其中有对逝去之物的怀念,对人世变化的感慨,对客死异乡的怜惜,对生命本身的敬畏,还有对美好感情的眷恋。

为什么将小说主角设置成一只蛙?林棹一开始没想到将主角设置为一只蛙。她先想到的是一个生活在19世纪上半叶的广州女子,但如此一来,遵照历史逻辑,这位女子的行动空间会非常受限,给小说进展也带来困难。有一天,被困住的林棹突然想到,其实主人翁可以不是“人”,而是别的存在物!

由此,受困的视角被打开。她很快将目标锁定到一只“蛙”上,“蛙是两栖类,可以在陆地,又可以在水里,甚至有的蛙可以在树上或者在滩涂里,它跨越各种各样地貌的天赋,非常适合小说的推进。两广一带有一种海蛙,生活在咸水、半咸水环境,雌蛙把卵产在海潮凼里。”广州曾经是中国跟西方或者世界交流的前沿,也是陆地文明和海洋文明交界的地方,蛙正好可以自由灵活地出入于陆地与海洋之间。林棹得这种选择无疑是高妙的。

林棹笔下这只蛙,不是人,却比不少人更有人性:对喜欢的人,比如契家姐,比如冯喜,它宁愿受伤也要拼命维护;对于其他卑微的生命,比如迭亚高,比如被关着的其他动物,它充满了同情。它的一生特别丰富,水下陆上,东方西方,被拘禁过也自由过,被打过也被爱过。2020年5月《潮汐图》初稿完成后,巨蛙已是林棹的旅伴、同桌、室友。一起行过真实和虚构的珠江、它流经的真实和虚构的土地、它汇入的真实和虚构的大洋。两种光景以双重曝光的形式相印。“ 旅程已经结束。有时我会想念远方巨蛙。”她说。

以动物作为拟人主角的文学作品并不罕见,但《潮汐图》的特别在于,这并不是一个怪物奇幻故事。故事时间设置在19世纪,但也不能称历史小说。这或许正是《潮汐图》的成功核心之处:它就是一部有强烈现代感,纯粹的文学作品。阅读这样的作品,你不用担心任何剧透。哪怕你跟人详细地讲述故事、人物的命运,情节的脉络,但如果不亲自读,光知道情节,是欣赏不到它最核心魅力的。

以珠江为核心地理,近代广州为基地展开的《潮汐图》,不可避免里有很多方言字的运用。在雅正的国语官话,英伦文学翻译腔之中,还融合了竹枝词、俗谚口语的粤方言,呈现出斑驳的语言图景。 这给小说增添了韵味,且没形成阅读障碍。 就像很多有方言特色的好小说不好称是方言小说一样,也不能说《潮汐图》是粤语小说或者方言小说。因为好的小说是超越类别的,任何一个固定的标签都会造成一定的限制。

如今我们提到双雪涛、班宇会想到东北文艺复兴,提到海派小说,则会联想到张爱玲王安忆等人。我们在电视剧《情满珠江》《外来妹》,电影《小伟》里看到过广州,的确很少在文学里看到广州。在此意义上,纵然作者可能无意为之,但客观上,打开就能清晰感到“南方以南”地域辨识性扑面而来的《潮汐图》,无疑为粤语的叙事或者粤地的岭南叙事,在文学上添上浓重一笔。

曾暂离文学又回到文学的年轻人

林棹在成都读大学,学的中文系。20岁的她,虽对专门从事文学写作“充满渴慕”,且表现出一定的写作能力,但被“毕业就以写小说为生是疯了”的世俗观念所影响,自认不具备勇气、决心、行动力任何一项,就放弃了这一念头。她去从事实境游戏设计、卖花、种树等跟文学完全无关的工作,“过活,干点别的,过活。”

2018年初,林棹患上重病,有过濒死经验。活过来时的那一刻,她“重新睁眼,病房很白,身体很轻。重病和病愈,来得又快又急,一场极度逼真的死亡模拟。经历过的人,恐怕都会重新打量生活,掂量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快乐和值得过的人生。假如当时死了,却没有真正去试试自己最喜欢的事情,那就太遗憾了。”

一场大病助推她做了此前没有足够勇气做的“专门写小说”的决定。这一年,林棹34岁。专职写作所需的各方面条件也更为成熟。她找回自己21岁写好的一部长篇小说初稿,在此基础上进行改写。这就是《流溪》。

文学写作需要足够的天赋,除此之外,后天的人文素养培养也必不可少。林棹的写作成绩,跟她热爱并善于阅读有很大关系。两年前,封面新闻记者曾专门就阅读跟林棹有一番深聊。谈到现在诱惑多,多种媒介的信息扑面而来,让人很难关注到阅读上。林棹说这对她不成问题,因为阅读带给她的快感大过于很多别的选项,阅读带来的收益也大过于很多别的选项。

“选择阅读是自然而然、毫无难度。我找不出比‘阅读’更接近真善美的事物了。”当时她分享自己的书单,提到五本书:西蒙·沙玛《风景与记忆》,屈大均《广东新语》,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土星之环》,马尔克斯的《族长的秋天》,斯蒂芬·莫斯《鸟有膝盖吗——鸟的百科问答》 。从她的阅读书单和阅读推荐语中,可以管窥到她的阅读审美趣味,至少涉及到对历史、语言的探究好奇,对纯粹文学的热情,以及对大自然纯粹的爱。

蛙虽然是虚构之物,但在林棹笔下,它不是怪物。虚构不是瞎编。在将主角设置为一只蛙之后,她给这只蛙充分的行动逻辑和真实的内心演绎,并为当时的社会背景设立了扎实的细节。为此,她阅读了大量的文史资料,比如《广东新语》《疍民的研究》(陈序经)、《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1635—1834)》《广州十三行》《广州番鬼录、旧中国杂记》《近代西方识华生物史》《澳门记略》《澳门学:探颐与汇知》《普塔克澳门史与海洋史论集》《早期澳门史》等。“仰赖这些求真、求实的耕耘,虚构之蛙获得了水源和大地。”林棹对前人的探索充满感激。

林棹的人文营养来源,也不仅限于文字阅读。在创作谈文章中,林棹透露,《潮汐图》的灵感萌发,就受到绘画作品很大的启发。乾隆嘉庆时期的广州,有外国商品流入。其中外销画贸易画中的场景细节,不光给她描写几百年前的广州,提供了很多当时场景的参考,甚至还因为与一幅画作的不期而遇,触发了清晰的创作冲动。那些四海飘零的画作,让她在一瞬间看到了珠江永恒的面容,并由此开启了一段珠江追逐之旅,在现实中,也在文学里,双向前进,互相给予。

对话林棹:下一部长篇依然是广州故事

封面新闻: 这个小说的最深的源头在哪里?

林棹:自幼每年都要去广州探亲。最开始是绿皮火车。后来有广深高速、和谐号,我仍然记得绿皮火车上售卖的鸡腿盒饭的香味。和深圳相比,广州给我一种尤其深浓的印象:空间的深,时间的浓。老树荫、老墙根、老舌头底下,留有深浓时空。这种累积的知觉或许就是源头吧,你知道幽深处会有宝贝的。

封面新闻:对于自己的文字风格,是有一个比较有意识的探索模式的过程,还是其实就是一种天赋,一开始写就差不多就是这个风格?

林棹:先有一个讲述者。她(他它)的任务是讲完她的故事。风格是讲述者的肉身,完全为她服务。

封面新闻:我知道你现在是专职写作。专职写作需要比较大的时间自制力,需要给自己的时间订出秩序感。你有这样的体会吗?通常一天是怎么安排的?

林棹:生活和写作计划绑定在一起,围绕它去安排。如果以“写作长篇”来作为生命的计量单位,会发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种紧迫感是我的监工,它放假我才放假。

封面新闻:正在准备的第三部长篇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写作的方法上目前有怎样的考虑?一部长篇接着一部长篇,这种源泉涌流的创作力是令人羡慕的。这可不可以说是此前积累或者说压抑较久的创作小爆发?

林棹:仍然是一个广州故事。广州,和环绕它流动的时空,对我来说是宽广的宝藏,它源源不断的可能性是最好的源泉。

封面新闻:现在的世界变化快,动荡不安。当下的社会现实情绪,较大的新闻动态会以怎样的方式影响到你?

林棹:不好说。种子可能在我们意识不到的时候埋下,在我们意料不到的时候破土而出。

封面新闻:作为一个广东深圳人,用文学写作的方式来探索自己所生长的土地,这个意识是从什么开始有,是怎样触发的?

林棹:一个题材拟定之后,处理它的方法陆续诞生。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有些有效,有些效果不太好,那就放回抽屉里。“探索土地”是写作《潮汐图》的一种尝试,带给我很多意外收获,技法之外的,关乎心灵的。这是我在写作中成长的实例之一。

封面新闻:在写这个小说之前和过程中,你查了很多资料。查资料的过程,有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

林棹:“资料”与现实对印的一刻——错位、重叠,或组成新的意义。所有的挖掘、打捞,都为奔赴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最后才显现的。我怀念那个起点:日记,账本,旅人的航海素描,建筑平面图,雇员名册……“资料”先是静置在那里,包含了美感,包含了所有可能性,等待方向的显现。感谢前人、学者,点亮守护了那样深广的地层。

封面新闻:你正在准备的第三个长篇,那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林棹:仍然是一个广州故事。在前期的资料准备阶段,可能也会到处走走,根据我查到的资料,去对应或者寻找一些东西。《潮汐图》算是切开一个小口子,希望能再深入下去。目前一边搜集资料,一边打些小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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