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2021教师节|黎正明:我做代课老师的那些日子

封面新闻 2021-09-10 09:56 35809

文/黎正明

我17岁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先生。先生是怀旧的表述,其实就是代课老师。

我常常将自己的学生看成是弱水,他们不习世敌,又自尊,又怯弱,活生生一潭水脉,容不得半点污瑕。有时候,我在过道上与女生猝然相遇,她们总会扬起脸蛋,很忘情地眯起双目,嘴角一弯,十五六岁的贝齿全部展露,灿烂的笑语中一声含糊的“老师”,老半天还回响在走廊上。

逢上秋高气爽,校园里一洗的蓝天,地上凋了些卷边儿的落叶,大风刮来,众人的衣衫乱飞。这时候,如果与一个小女孩狭路相逢,若正吃个零食什么的,她竟会慌乱地撒手抛了手中的东西,一边捉住袖子捂在嘴上,一双清眸很歉意地向我微笑,闪身而过,在金秋的阳光里,叫我好一会儿自笑。

而男生却不是这样。有时候是正午,在灰白的水泥道上碰上相识的男生,他会很大气地挺直腰杆,向我点头致意,俨然一副初长成的少年儿郎模样,这么懂事,看了忍不住要痛心。但若遇上性情刚烈、意气昂扬的少年,在远远的角落里一碰上我的目光,他竟会掉过头去走远。也许在那瞬间,千万种想法自他的心中掠过,最后他竟别头而去。他是不习世故得一如清玉,谁又知他胸中的块垒汹涌呢?不管如何,种种模样,都是真的,清婉至爱,叫我记于心间,拂之不去。

最喜的是在冬天的清晨踏进教室,这么多孩子融融地挤在一处,满室都是他们温暖的呼吸。四周的窗子全都关上了,连门也关上了,不一会,玻璃上会有少许的暖水珠滴下来。透过玻璃看外面处于寒风呼号中的树木,突然感到很安全,很满足,好像我与他们可以永远这样相安于温暖中,永远不会分开,连看他们的眼睛也会跳出火花来。我自己就是一只大鸟,好像真有福气守住这么多小雏儿,这样的奢望几近于蛮横无理了。

有一年冬天,特别寒冷,差点下雪。有个眉目清秀的女孩戴了白毛线织的围巾,在胸前打了个可心的结,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睛,活像个兔宝宝。第二天,后座又多了几个兔宝宝。再过几天,隔壁班级中也出现了几个兔宝宝。课堂鸦雀无声,我在黑板上吱吱地写语文单词,转过身来,一下子发现竟有那么多兔宝宝,把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胸前就是洁白洁白的那个可心的围巾结,那一刻可真催我落泪啊!我突然不知说什么对,讲什么都是多余的,我所耗去的最美丽青春里的这些日子,因为这些兔宝宝,而无价。

下雨的日子也好。正想出门去上课,忽然一阵大雨,拿了把伞和讲义躲雨到教室,湿淋淋的不知将伞放在哪儿好。忽有了女孩小声说,放架子上吧。靠窗的架子上早已睡了许多好看的小伞,男孩子的大黑伞和雨衣则挂在旁边。我说,这么好的雨,我真舍不得上课,舍不得吵醒外面的雨。该做眼保健操了,他们眯上双目,可仍有一两个家伙偷睁着眼睛。我说,你盯住我做啥子?我又不会逃走。我还要上课呀。他们又笑,吃吃地笑。

这种雨天,忽然发现前排那个小男孩穿了一双草鞋。他皮肤黑黑的,像是从非洲丛林里走来的,又特别稚气,看来好似小学刚毕业。卷头发,眼中的黑特别多,白特别透亮。我忽然记起这种鞋我小时候也穿过,雨天也踩这样的草鞋去上学,所以特别亲切。现在谁还穿这样的鞋呀?只有贫穷的孩子才穿的,双脚乖乖地套在鞋里面,简单的鞋绳贴在一起,像歌中唱的小船,悠悠地渡来渡去。

后来,我因去省上参加青年作家培训班,从成都回来,他们就将毕业,我的代课期也满了,然后去了海南。这么多年过去了,与孩子们不得再见一面,即使擦肩而过,肯定是认不出来的了。

【作者简介】

黎正明,四川什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四川省文联委员,省作协专家库专家。曾在海南省人民政府、团海南省委机关报刊等做过编辑、记者及副主编、副总编辑。现任四川省作协创研室副主任、《四川作家》执行主编;挂任成都文理学院校长助理。少年时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出版著述《永远的邓小平》《中国精神》《爱我所爱》《多情应笑我》《三十年河东》《红酥手》《章洛悲歌》《我们的骄傲》《爱我的人别放弃》《红酥手》《最忆是故乡》《志愿者》等诗集、散文集、纪实文学、长篇小说。其中,《永远的邓小平》由党和国家领导人题写书名;《中国精神》被共青团四川省委列为青年干部参考读物,《章洛悲歌》是全国最早反映汶川地震的诗集之一。作品荣获国家、省、市文学奖项多次。因创作成绩突出,荣获国家级“最美家庭”、省级“社会组织先进个人”、市级“十大杰出青年”等若干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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