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奉友湘:访桂

封面新闻 2021-09-09 10:32 35134

文/奉友湘

刚进入九月,天气就凉爽下来。早晨起来,推开顶楼的木门,一阵清风卷和着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我不由抬头一看:哇,近在眼前的那棵金桂,居然已经悄悄地盛开着满树金红的花!那浓郁的花香,便从这层层叠叠的一簇簇花中漫溢而出。

这金桂的花香特别浓醇,有如陈酿的老窖。浓香中有甜甜的味道,仿佛沁着蜂蜜。对了,香甜,浓浓的香甜,醉人的香甜,就是这种味道。不过,它香而不闷,甜而不腻,醉而不晕,反而提神醒脑,舒心清脾。

这金桂花何以如此香甜?我决心认真考察一番。这桂花不是独立的一朵一朵,而是一开就是一簇,一簇花有五六朵、七八朵到十几朵不等。它们每几簇几十朵花抱成一团,围着树枝的节竞相开放,远看又像是一串串的花球。虽然每朵花还不如一粒豌豆大,但一棵金桂满树的枝桠上都怒放着灿烂的金红,那就是一树的璀璨,一树的馨香,一树的甜蜜!如纯金锻就的小花千朵万朵密密麻麻缀满枝头,像火苗一样燃烧得轰轰烈烈,你数也数不清,看也看不尽。

金桂花朵儿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在一簇花中,每一朵小花都由一根细细的花柄顶着,像极了向上反着撑开的亭亭的微型小伞。绽开的花瓣四分,中间还有更微小的花蕊,香甜的味道似乎就是从这弧形的花蕊中款款溢出的。再仔细观察,这些花开在叶子的中心、下面、腋间,但平面望去,它顶尖的花也并不超过叶尖的高度。因此,你怎么看,金桂的花,也在翠绿的树叶之下。不像月季总爱独占枝头,生怕别人看不到它的艳丽。

走访一下桂花家族,真是让人眼界大开。桂花为木樨科,木樨属,我国亚热带地区便是它的老家。古人爱桂,赠予其许多美名:岩桂、九里香、金粟、木樨等等,它在我国已经有2500多年人工栽培历史。根据树叶的形状、花香的浓淡、花的色泽、开花的季节等特征,桂花被分为四大类: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金、银、丹三桂花期都在九、十月。而四季桂除了九、十月开得最繁,一年四季均可开放。据称我国现已命名150多个桂花品种。

金桂无疑是“桂中之王”。在桂花中,金桂色泽金黄、金红,最为鲜艳、绚烂;花的香味最浓,浓郁中又浸着甜蜜;花朵最为硕大、肥厚;树形也最为优美,挺拔。金桂有40多个品种,名贵的有金球桂、齿叶金桂、柳叶苏桂、波叶金桂、大花金桂、杭州黄、长柄金桂等等。

银桂的香味比金桂就要稍逊风骚了,只能称为“次香”。九龙桂是其中的极品,曾经是宫庭中帝王及后妃的最爱。此外还有白洁、雪桂等名品。

丹桂的香味又次一等,其著名者有状元红、朱砂红、雄黄桂等。

至于四季桂,则属于淡香桂,四季辛苦开花,反而最不被人看重。橘叶桂、小叶佛顶珠、月桂等是其中的佳品。

桂花不仅具有绿化、美化、香化的功能,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它还有实在的药用和食用价值。中医认为,桂花可以提神醒脑,缓解紧张情绪;消除口臭,杀灭口中细菌;化痰止咳,平息气喘;美容养颜,减少色斑,美白肌肤;温经通脉,对痛风、风湿性关节炎等颇有疗效。当然,桂花酒、桂花茶、桂花蜜、桂花饼等等,更是人们喜爱的饮品和食品了。

桂花的浓香和粲然、甜美为自己赢得了佳誉,它荣耀地跻身于中国十大名花之列:梅花为花中之魁,牡丹为花中之王,菊花为花中隐士,兰花为花中君子,月季为花中皇后,杜鹃为花中西施,荷花为水中芙蓉,茶花为花中娇客,桂花为花中之尊,水仙为凌波仙子。当然,这是民间排序,约定俗成,也说不上什么权威性。不过,我还是为排在第九的桂花鸣不平。其它都不说了,那月季凭啥排在桂花之前?它香不过桂花,贵不过桂花,有用不如桂花,无非就是它脸蛋漂亮点儿,身姿妖艳点儿嘛。看来今后这十大名花得好好重新评!

古人颇重桂花,敬其标格,爱其香而不艳,美而不俗,贵而不显,尊而不骄。

宋代大才女李清照独爱桂花,对它青眼有加,赞赏不已。她在《鹧鸪天·咏桂》中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按她的说法,桂花甚至可以排在梅、菊之前哦。

与李清照同时代的另一位才女朱淑贞也非常喜欢桂花,她在《秋夜牵情》中写道:“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谁忙。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虽然通篇不着一桂字,可那花香已经沁入人的心脾了。

李白则把桂花比喻成人才,希望当权者重视,多多加以栽培:“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喧。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清阴亦可托,何惜树君园。”

咱们的老乡东坡先生也爱桂花,他不仅对桂花的清纯耿介赞誉有加,并且奉劝世人热爱珍惜:“月缺霜浓细蕊乾,此花无属桂堂仙。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破裓山僧怜耿介,练裙溪女斗清妍。愿公采撷纫幽佩,莫遗孤芳老涧边。”

而幽默的白居易先生爱桂爱得很特别,他觉得在地球上种桂还不满足,他认为月宫广阔无垠,只有一棵桂树实在太少,便提出如此建议:“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月宫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哎呀,差点儿让人笑出眼泪花儿来!

人们喜爱桂树桂花,还因为桂具有美好的寓意。

桂象征荣誉和尊崇。中国古代科举的乡试、会试皆在秋季,此时也正是桂蕊飘香的季节。人们遂把秋试及第者登科赞誉为折桂,或蟾宫折桂。

桂又通“贵”,象征仕途通达。所以,许多人家喜欢在庭园里植桂。

桂还象征吉祥、友好。古人在分别时折桂相赠,以表惜别和祝福之意。

甚至国外也有以桂为尊的习俗,把桂寓意为荣耀、荣光。从1815年开始,英国王室把选拔出来的优秀诗人称为“桂冠诗人”。

折桂自然是美事,不过像吴刚那样斫桂,可就是苦差事了。唐朝人段成式在其著作《酉阳杂俎·天咫》中写道,传说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下面有一个人天天用斧头砍它。但每砍每合,砍掉枝桠,马上又长出来,于是永远砍不完。这个人叫吴刚,西河人,由于学仙犯了过错,玉帝将其贬谪到月宫里砍伐桂树。

后人在此基础上,又演化出各种传说。其中一个传说比较有趣。说是在玉皇大帝居住的灵霄宝殿,看守南天门的一位天神名叫吴刚。这吴刚爱慕月宫里寂寞的嫦娥,常常擅离职守偷偷与嫦娥约会。此事被玉帝得知,大怒之下罚吴刚去月宫砍伐桂树,不砍完便不得复职,当然也不准再见嫦娥。

那时人间还没有桂树,这月宫里的桂树便是最早的祖桂,长得欣欣向荣,枝叶繁茂,高达五百丈,那树围也有几十丈,真正的参天大树。为了早日砍完这棵桂树,吴刚不吃不喝,夜以继日地砍啊砍,从烈日炎炎的暑夏一直砍到大雪纷飞的冬天,眼看就要将枝叶伐尽。玉帝慧眼一看,不行,绝不能让吴刚成功。他立马派一只神乌飞去,衔走了吴刚挂在树上的衣服。吴刚不知是计,飞身猛追。衣服倒是夺回来了,但回去一看,那桂树又长成原来的五百丈高了,大半年的活儿白干了。吴刚只好继续砍树不止。那神乌奉了玉帝之命又来捣乱,站在树上咶噪。吴刚停下来瞅一眼神乌,砍掉的桂树马上愈合。于是吴刚永远也砍不尽这月宫里的桂树。

后来吴刚明白了,肯定是玉帝在背后捣鬼。他咋个斗得过玉帝嘛!于是便也学乖了,砍树之余,酿点桂花酒,炼点桂花蜜,做点桂花糕。他让神乌给嫦娥捎去,以寄托自己的相思。神乌贪吃了吴刚的酒啊蜜啊糕啊,只好偷偷效劳。吴刚虽然不能再见嫦娥,总可以通过神乌快递自己亲手做的美味给她。自然,嫦娥身边的玉兔和金蟾也跟着沾光了。

吴刚还是个极有爱心的神,他见人间无桂,便故意抛下些枝条到地上。人们拾得,便扦插在土里,遂长成绿叶婆娑的桂树,开出美丽浓香的花朵。每年八月十六这天,吴刚休假,便向人间撒下桂叶。地上的人家拣到,便可富贵一生。

最早认识吴刚,是在毛泽东“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的词句中。那时就觉得吴刚是个敬仰烈士的好汉。读了上面的故事,才得知吴刚还像希腊神话中敢于绑架死神的推石英雄西西弗斯那样执著、坚韧。他的百折不挠也许终有一天会感动玉皇大帝。同时,我也才知道,原来这桂花,也非人间凡物,而是来自天庭,难怪它如此清奇俊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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