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大凉山慢火车的变与不变

新华社 2021-07-19 12:43 47453

这趟火车票价已经30多年没有变过。而车上运得最多的土豆,批发价格在过去的30年里已经涨了10倍

越来越多的彝族老乡建起新房。车上的货物,建材多了。车下的沿线,土坯房少了

几十年来,这趟慢悠悠的列车都在等待、承载着大山里的乘客,赶上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吴光于

5元钱,能干什么?

能买大城市的一张地铁票,能坐上起步价的出租车,也能让彝族阿妈拉衣阿呷穿越72公里的大山为自己的小商店进货、让更多山里娃娃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在高铁路网密布、追求速度效率的时代,西南一隅的大凉山,依然穿行着平均时速不到40公里的“慢火车”。在这片曾被认为是“中国最穷的地方”,火车是连接外面世界最主要的途径。它是孩子们的“校车”,病人的“救护车”,新嫁娘的“婚车”,谋生的“希望之车”。

数十年来,这组列车售着没涨过价的车票,沿着没更改过的路线,日夜穿行,见证着大山的变迁。

当汽笛声响起,慢车背后,是一个国家不变的温度。

在 5633 次列车上的“流动集市”,一名彝族妇女(前右)向其他乘客售卖山货(4月11日摄)    沈伯韩摄/本刊

撑起生活的希望之车

来自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喜德县冕山镇75岁的拉衣阿呷还记得,火车第一次开进冕山火车站那天,她和丈夫抱着不足周岁的儿子,走了7公里多山路,只为看一眼火车。51年后,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她依然有甜蜜的笑容。“车身上插满红色的小旗子,我们向车上的人挥手,他们也向我们挥手。”

1970年,在30万筑路大军的卓绝努力下,连接川滇两省的钢铁大动脉——成昆铁路全线竣工运营。在四川境内,它穿越茫茫大凉山,将曾经闭塞的土地与外界连通,沿线诞生了许多“火车拉来的城镇”,冕山便是其中之一。

彼时,拉衣阿呷新婚不久。在此之前,她卖掉了房子,退掉从小订下的“娃娃亲”,赔给对方300元钱,嫁给了一无所有、自由恋爱的丈夫。两斤酒、一碗豆花和一把玉米面就是他们的婚宴。日子虽然艰辛,却充满幸福。后来,丈夫因病去世,留下3个年幼的儿子。多年来,拉衣阿呷苦苦支撑着家。直到53岁,孩子们都结婚成家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

与她一起经历沧桑岁月的成昆铁路在半个多世纪里发生了许多变化,1993至2000年,这条铁路完成了电气化改造。2013年,新成昆铁路——成昆铁路扩能改造工程动工,设计时速160公里。然而,行驶在越西县普雄镇与攀枝花之间的5633/5634次列车,依然保持着最初开行时平均时速不到40公里的速度。虽然看上去既过时又缓慢,却是许多像拉衣阿呷这样的彝族百姓依赖的“生命线”。

拉衣阿呷在冕山镇开着一家小商店,卖些发卡、头绳、帽子、袜子之类的小商品。每周头几天,她都会从冕山火车站坐火车去西昌的批发市场进货。每周六便带着大包小包的商品坐火车去喜德县的尼波镇,等待去周日准时开办的集市上占个好位置。

冕山镇距离西昌72公里,“慢火车”要行驶1个半小时,火车票只需5元。如果乘汽车,途中需要转一次车,花费约40元。“慢火车”帮拉衣阿呷省下的70块钱是小店一天的纯利润。

没有餐车,没有卧铺,没有空调。为了方便群众,这组列车的车厢被专门做了改造——每节车厢的两头拆除了两排座位,用于堆放行李和货物。

漫步车厢,如同踏入一座热闹的村庄。人们卖着香椿、折耳根、蕨菜,甚至首饰。一筐子鸡被主人装成一朵花的形状,嘎嘎叫的鸭子使劲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另一节车厢里,一头挣脱的小白猪一阵乱窜,在主人和列车员的围追堵截下乖乖回到了专门为它开辟的“动物园”车厢。在这里,黄牛、山羊甚至马都是常客。

这趟火车全程376公里,沿途停靠26个站,全程行驶11小时零4分钟,票价最高25.5元,最低2元,已经30多年没有变过。而车上运得最多的土豆,批发价格在过去的30年里已经涨了10倍。

这样的公益性“慢火车”,全国常态化开行80多对,覆盖21个省份,经停530个车站,途经35个少数民族地区,每年运送沿线群众1200万人次,每公里票价不到6分钱。几十年不变的票价,让“慢火车”普遍运营亏损。

不只是票价。沙马拉达火车站,是成昆线上条件最艰苦的高山小站之一,51年来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上,周边群众乘车得走山间的羊肠小道。雨季来临,洪水没过便桥,人们去车站不得不绕行四五公里。2019年,一条通站公路开始动工。因为材料运输成本巨大,加之地质情况复杂,还要应对当地多变的气候,施工难度远非普通的农村公路可比。两公里多的路耗资1544万元,仅路基和防护工程就耗资超过800万元……换来的是,村民们不用再人背马驮,骑电动车就能把货物拉到车站。

“坚持开行‘小慢车’似乎并不符合市场规律,但我们决不能单算‘经济账’,而要算背后的民生‘大账’。”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成都客运段党委副书记田小川说。

乘坐5633次列车去上学的西昌市川兴中学学生吉米木加在路上复习功课(4月11日摄)  沈伯韩摄/本刊

见证岁月的生命之车

刘伟在成昆线的“慢火车”上已经值乘了28年,这个能写出充满诗意文字的46岁汉子,将骨子里的浪漫归因于“慢火车”和他长大的小站。

1968年,他的父亲从西藏部队转业被分配到成昆铁路上。1976年,线路因泥石流塌方中断,父亲被派往铁西站支援,后来便留在了那里。站上有着当时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卫生所,父亲是唯一的医生。

“小站的时光太孤独了。对于生活在站上的职工、家属、孩子来说,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吃完饭去站台上等慢车到来。”他说,只有进站的汽笛声能划破孤单,唤醒昏昏欲睡的人。

“慢火车”如同一剂良药,疗愈着闭塞山村的枯燥乏味,带来外面的故事,也带来新鲜的面孔。

年少的刘伟每天坐火车去普雄镇上学,在车厢里听乘客议论国家大事,看小贩们讨价还价,还悄悄观察列车员。那身制服,是他眼里最帅气的衣服。母亲总是背着土豆、苹果坐着火车去甘洛县等地售卖。他一直盼望着长大,帮母亲背起沉重的货物,不时就会站到车厢的身高标线尺边去量身高。

这一量,就从1米2量到了1米7。18岁那年,他如愿穿上了那身制服。

父亲在铁西站一直干到退休,各种荣誉证书装了满满一抽屉。刘伟不敢懈怠。他在列车上调解纠纷,帮老乡联系农产品销路,督促学生写作业,遇到身背沉重货物的老人,总是尽可能将货票价格收得便宜些。

一位阿妈曾经每天在普雄站上车,将从老乡那里收来的土豆背上火车,运到甘洛去卖,有时一次要背400多斤。

她每天从站台同样的位置上车,坐同样的车厢、同样的位置。一坐就是七八年。日子久了,刘伟常和她聊聊天。原来她丈夫早年去世,她独自拉扯四个孩子。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离开大山,70多岁的老阿妈依然日复一日背着土豆,风雨无阻。突然有一天,她没有上车,过了几日依然不见,刘伟向乘客打听后才知道,人已经去了。虽然到最后都不知道老人的名字,但她的离去却让刘伟觉得像失去了一位亲人。

有生命老去,也有生命降临。

这些年,出生在刘伟值乘的火车上的孩子已有七八个,一些彝族老乡干脆把孩子起名为“慢车”。阿诺慢车、吉差慢车……都是5633/5634次列车上的常客。

有一年,一名男婴一出生就被遗弃在火车的厕所里,被列车上一位好心的老阿妈收养。5年以后,补票的阿妈拉着刘伟,指着身边的孩子说,你看,这就是当年那个厕所里的娃娃。男孩长得眉清目秀,眉毛又浓又黑。“那一刻,忽然觉得这趟火车就是生命之车。”

生命之车还在见证命运的转变。

不同于其他快车严格的到点就发,“慢火车”默认“例外”——如果发车时间到了,还有群众和货物没有上车,列车会等他们上车后再发车。

几十年来,这趟慢悠悠的列车都在等待、承载着大山里的乘客,赶上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背后,是这个国家托举着每一个苦瘠之地的老百姓,摆脱贫困,践行全面小康路上一个也不能少的誓言。

日子越来越好——

过去,人们带上火车的货物基本是清一色的土豆、苹果。如今,核桃、花椒、羊肚菌、油橄榄……司空见惯。

越来越多的彝族老乡建起新房。车上的货物,建材多了。车下的沿线,土坯房少了。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背上行囊离开家乡,回来时笑容满面,神采飞扬。

如今刘伟再也不担心火车上的治安,过去扒火车的现象已经绝迹,喝酒、打架、闹事的也没了踪影。

车窗外,重山依旧。似乎什么都没变,似乎什么都变了。

走出大山的追梦之车

45岁的阿苏尔史是喜德县瓦尔学校的副校长。自他懂事起,就是数着“慢火车”的车厢长大的。小时候逃学跑到河边,伙伴们最喜欢的游戏便是用小石子做成一列火车的样子。

1987年,阿苏尔史与6名来自李子乡中心小学校的小伙伴被选拔到喜德县城关小学读书,每周乘坐“慢火车”上学、放学。装在怀里的煮鸡蛋一上车就被挤成鸡蛋饼,挑出蛋壳,依然吃得津津有味。有小伙伴为了逃票躲到锅炉房,出来时,除了眼珠子和牙齿,满脸黢黑,引得全车人哈哈大笑。

在火车上,他们第一次听大人说起成都、重庆,从此觉得,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就像一声声“成都、重庆、成都、重庆……”

走出大山,走出大山。

当年7个坐火车外出上学的孩子,后来都有了出息。多年后的今天,越来越多的山里娃娃像阿苏尔史一样,乘坐着这趟“专属”校车,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阿苏尔史如今执教的喜德县瓦尔学校,每两周都会有700多名学生乘坐5633/5634次列车回家、返校。

重视教育的家庭越来越多。在阿苏尔史乘坐“慢火车”上学的年代,车上很少见到女孩。但今天,他的学生中女生占了三分之二。

小不点们牵着大人的手去上幼儿园,送亲的队伍里很难再见到十五六岁的新娘。

教育,让这里的人们走出了心中的大山,让他们实实在在看到了命运的改变。

西昌市川兴中学初二年级的吉米木加每周都要乘坐“慢火车”回家、返校,热闹的车厢中,他总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师说,他的沉默源于多年未见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离了婚。父亲再娶后不久,独自从普雄车站上了火车,从此杳无音信。

他家所在的越西县依洛地坝镇牛洛村曾是一个贫困村,过去几年里,村子脱了贫,村道硬化,新房盖好,他的学业也有了好心人资助。

吉米木加想把这一切告诉父亲,请他不要再担心家里的担子太重。他盼望着,有一天能在火车上碰见他。“这趟火车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希望他能再坐上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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