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怀抱吉他追风的少年

半月谈 2021-06-12 23:30 27894

作者:梅寒来源:《品读》2021年第6期

那天晚上10:40,我依照惯例进入班主任群去转转。那一转,却睡意顿无。“今晚查宿,下列同学不在位,请班主任核实:342江林……”

我班阿江,名列榜首,只觉脑袋“嗡”一下炸了。

那天是周五,放学前我特意在班上强调过,留宿同学晚上9点之前一律回校,绝不允许夜不归宿;如有同学回家过周末,也要在到家后第一时间报平安。

那一晚我如坐针毡。打阿江的电话,关机。家长电话也无人接听。他住的是一间混合宿舍,我没有他舍友的电话。气急败坏的我,几乎一夜未睡,天快亮时刚迷糊着,梦里阿江出了事,又给吓醒过来。

早自习时,我火急火燎跑去教室,却一眼看见阿江在座位上,正若无其事地低头拨弄他的吉他。

那天跟他一起“不归”的,还有他的同桌阿伟。看到我,阿伟立马把头低了下去:“老师,对不起,昨晚让您担心了。我们出去玩,忘记看时间,后来打了出租车回来,才知道查宿的老师刚走……”

但,当我把目光落到阿江脸上时,才消的怒火又“腾”一下烧了起来——他满不在乎地看向我:“至于吗,不就晚回来一会儿么?”

“晚一分钟,查宿时不在位也算夜不归宿。学校如何处理,你们很清楚的。你们每人交一份儿反省给我!”撂下那一句,我气呼呼离开了教室。

中午放学时,阿伟乖乖交来了书面检查。阿江是下午到我办公室的,谁料他一开口就把我呛住了:“老师,我要退学!”

第5次了!此前他已经4次找过我说退学的事,都被我拦了下来。

阿江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19岁了。他是初中毕业后出去打了一段时间的零工,又回来读书的。选择专业时,他犹豫了好久,挑来挑去,最后选择了幼教。他喜欢弹吉他,爱唱歌,以为这个专业比较合适。

阿江在学校里知名度颇高,几乎所有给他上过课的老师都对他印象深刻:就是那个白白净净、总背着一把吉他的男孩子吧,他上课从来不听讲的……果然,接下来的一年里,可以说让我操尽了心。

和阿江在一起的几个男生,几乎一身的坏毛病:讲脏话,抽烟,晚上打游戏到凌晨,以至于第二天上课做“睡大仙”……

为了加强管控,我特意为他们几个单独成立了一个小群,让他们每天在群里上传练字作业。我提醒他们,未来的男幼师,现在这一手烂字将来可没法教小朋友。

我使尽全身解数,能想的办法全都用上,软硬兼施,连哄带斥,居然在第二个学期时,已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点“老师”的样子。阿江还做了班长,吉他弹得让班里的女孩子们尖叫。不明白为什么,阿江的脸上笑容却越来越少了。他脸色苍白,有几次在课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在一次与某女生发生口角后,阿江竟踢飞了教室的垃圾桶,而后还气呼呼地找我:“老师,我不做班长了,我要退学!”

那天,在校园里教室后面的草坪上,我跟阿江聊了好久,才知道那段时间他总失眠,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很烦,不知道为什么!”他说。

按阿江的意愿,我撤了他的班长职务。他也答应我,从此专心学习,尽快回归正常。

其实,他除了钢琴、视唱几门与音乐相关的功课出色,其余都一塌糊涂,幼儿英语还考了两次零分。他找来初中的英语课本,又找了学习英语的网站,但没学几天又放弃了。

“老师,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幼师还得学英语。”而十八九岁、从来没有练过功的男孩子,胳膊腿儿都硬得不得了,上舞蹈课更是痛得鬼哭狼嚎。

之后,阿江又找了我几次说要退学。我也劝到了山穷水尽,这一次不打算再挽留他。阿江是个酷爱自由、不愿意被束缚的孩子,也许这个专业真的不适合他。

所以,那天下午他去办公室找我办退学手续,我静静地给他在退学申请上签了字。

他向后退了两步,弯下腰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心头蓦地一酸,说:“记着老师跟你说过的话,以后不管干什么,都不要学坏,要学些技能,自食其力。”

“我记住了,老师!”他转身退出了我的办公室。下午5点多,他从QQ上给我发来信息:老师,我已安全到家。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转身离开却无能为力,我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委屈和自责。那一整天,我都被困在一种失败感里无法自拔。直到一周后看到了阿江在QQ上的新动态。

他去了县城一家奶茶店打工,带着他的吉他。他的QQ昵称由“老是睡不着的阿江”换成了“怀抱吉他追风的少年”。大约挺忙,但也看得出他很快乐。

慢慢地,我也不再自责没能留住他了。如果最初的方向错了,那么再多的努力都无济于事,所以有时候的放弃也是一种成全。

我们很少再聊,唯愿阿江记着告别时我们最后的那番谈话,希望他在社会这所大学里做个合格的好学生。

作者:梅寒

来源:《品读》2021年第6期

责编:张初 | 校对:秦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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