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论|修辞学视角下小说语言的深刻与浅显——以张中信《哦,野茶灞那些事儿》为例

四川文学网 2021-05-18 17:04 34012

文/夏梓言

语言是表达思想观念的符号系统,学者索绪尔说:“我们建议用符号这个词表示整体,用所指和能指分别代替概念和音响形象。”徐剑艺在《小说符号诗学》中定义了小说符号的第一能指层:“这是小说的物质形式,也就是小说文本中由文字组合的语符体,小说符号的超语言性活动就从这儿开始。”语言作为符号在张中信小说中的表现及其意象彰显,主要体现在各类修辞手法的使用,多种语言手法的运用无疑深化了张中信小说文本所指,“更完美地把语言的能指和所指结合成一个文学符号的能指,从而使文本构成一个有机的结构,再敞开通往象征世界的大门”。

《哦,野茶灞那些事儿》(以下简称《野茶灞》)的语言风格,大致有两条主线:一条线是简明扼要,另一条是细密精致。由第一章“看见野茶花开”的简洁到第四章“寡妇身前”的细致,文本感情色彩也产生了巨大跨度。笔者通过对小说中人物语言逐句评析发现,简短的语言反而能够更大程度激发文章矛盾,这一点在小说《野茶灞》前半部分中尤为明显。不带有主观感情的语言却更能引起读者的思考,作家并不给予读者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是让读者像侦探一样,在文章中细心思索,不敢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此外,在阅读小说时,我还发现在文本的比喻修辞内容上,张中信是下了功夫的——其不仅频繁使用修辞手法,更加将里面的“喻体”设计得非常准确,同时也不脱离作品的独特风格,达到这样的艺术效果需要一定的功底。我以为张中信正是借由这些别出心裁的“喻体”才使得《野茶灞》有了更深层次的意义——小说中的故事从主线的发展推移到社会与人性层面的思考。

《野茶灞》写的是故土、故人与故事。但文本呈现出的焦点却与乡愁无关。深刻而具有多义的内涵,无疑使《野茶灞》的二次元结构直至形而上。

张中信不管是年龄上还是创作时间上,都不是一位年轻的作家。丰富的个体生命体验使这位作家的本领在于创造性地将诗的诗性与诗意引入他的写作维度里。那是真实的但也是荒诞的;那是具体可感的但又深具抽象性。从而,他使自己的语言写作抵达了更广大的真实,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真实。在《野茶灞》中,他固然使用了一些真实的地名,一些真实的故事,但是,他又能抽离那种具象的真实:“再细看,他的裆里早已变得空荡荡的了。汩汩喷涌的鲜血自胯下流出,染红了滚涌翻卷的骂娘滩水……老天哪!金,你做啥子啊?你这又是何苦呀,娃子啊!王老大抓住金空荡荡的下身,扑通一声跪倒在木排上,发出悲切万分的嚎啕。可是,他的猛烈的嚎啕声却转眼就被呜呜咽咽的涛波声淹没了……”作家逃离了“真实”的拘囿而抵达了一种象征,或者隐喻。

语言是小说的核心表现力,高尔基对小说中的语言是这样说的“文学的第一要素是语言”,这也就代表着文学作品的成功关键在语言的使用上。张中信的小说在对人物对话中总是运用最为简短的语言进行描写,在讲述人物活动时,使用最能够抓住重点的语言,意图写出最为符合人物特质的语言。在他的笔下,故事发展与情节中的人物关系、冲突矛盾非常集中,但语言却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即使出现跳跃性的剧情,却还是能够通过细致的语言缓缓道来。

如《抓阄》中的剧情转折部分:

排个啥球哑炮,你是干部你去排?矬子不知哪来的勇气,突地站了起来,冲着牛队长怒吼道。

你……你敢抗命……

啥球命令,纯粹瞎指挥。

没人去,那就抓阄吧。

矬子熊了牛队长后,咬牙切齿地提出抓阄的笨办法。这也是野茶灞人决定某件事情时,常用的一种貌似公平的办法。

对!抓阄,该死的毬朝上。滚刀皮也跟着瞎起哄。

根据这段话可看出,张中信很少使用长句,通常都是使用短句进行对话,长句进行表述,这样长短结合的方法最能让人物的感情得到释放,也最适宜于读者阅读。长句与短句组合而成段落将会出现奇特的变化,长句将给人沉重的思维时间,而短句则能够迅速表达感情,让故事冲突得到小规模爆发。长短句联合使用则能够让人阅读得到适当舒缓,呈现一种持续的阅读快感。加之不同句型相互整合,长短句灵活使用,能够运用的词汇将得到扩大。以《哑炮》里面男人们的对话为例:

日他妈哟,啥鸡巴炮,哪个龟儿子筑的。

操他老娘蛋,十二门哑炮,不是要爷爷的命吗?

筑、筑你娘的×,早晚轰死你狗日的。

狗杂种的筑哑炮,炸球死你活该哈。

叫骂声接连不断,连滚刀皮也跟着瞎乱叫骂。可骂归骂,哑炮依旧是哑炮,只要不排出,危险始终都在,骂得再凶也无济于事。

对话非常简短,但表达的内容却非常庞大,正好描写出男人们无奈又愤怒的心理,也侧面表现了张有福和牛队长的无奈心态。

语言的最高目的是服务角色身份,应剧情发展而产生的,角色的语言特征并非一成不变。语言必须充满活力,在不同场景中将会出现不一样的风格,这也是作家驾驭语言的能力之一。作家需要对人物内心世界有一个充分的理解,并对外界环境拥有一个良好的认知,这样一来,当人物与外界环境发生碰撞的时候,语言将会极具动感。从人的角度来看,人的内心永远在四处流浪,语言也将伴随着角色的变化而改变。

张中信非常清醒的认识到人物的动态性,在小说语言的运用中就将语言也进行了灵活处理。首先是语言的节奏感,这一点是通过长短句搭配使用来完成的。第二就是当人物发生冲突时,语言也应该发生动态的改变。如《狗日的牛队长》中牛队长口吐白沫,一个劲地大讲特讲时,野茶灞人相互间的吵闹:

啷个今晚都还是同志哥,明天就不认黄呢?

啥鸡巴工作不好搞,要派个外地人来帮忙抓?

抓个球阶级斗争,能顶干饭吃?

虽然在本部分中人物的语言变化较小,但从全文来看,老百姓的语言特点发生了巨大改变。同时,这样的剧烈冲突也发生在剧情的重大转折之中,通过与寻常语言的区别,造成小说的感情高潮效果。

张中信小说里面使用的叙述语言非常客观,大多数情况都是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这样冷漠、独立的语言通常会让人感觉到怪异。这也是张中信小说无法获得广泛认同的原因,读者想要快速获得感情的冲突,享受到剧情发展所带来的爽快感,但这种冷漠的叙述性语言则让读者陷入思维降温。若是普通的言情小说又或是激烈的武侠小说使用这种叙述方式将无法得到读者的认可。但语言是服务于故事的,《野茶灞》基本都是眼熟的乡村基层斗争、细微的权利变化,在这样的故事中,使用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叙述性语言,刚好使得小说能够坦然地表现严酷的权利等级。

另外,这种冷峻的处理方式也形成了一种伶俐的氛围,把人自然的带入到紧张的权利斗争中去,如《突击队员》中的叙述语言:

牛队长没有到指挥部去配合抓工作。他主动要求到野茶灞民工突击队,与突击队员们一起生活,一起抓革命,促生产。

张中信所使用的语言是丝毫不带有任何感情的,但时刻激发着人们对于真想的探索欲望,引导者读者想要关注故事隐藏部分的急切心理。

语言中所蕴含的真实,就是文学最能感动人的部分。虽然文学作品中所描写出来的真实,是一种尽最大努力表现出来的真实,但张中信就是善于塑造一个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故事总是来源与生活,这也就要求作者拥有一颗单纯的心,以这颗心去感触残酷的现实世界。

又如《小河坎故事》中就出现的两个片段:

乡绅全家人丁兴旺,老少三代共三十余口,雇有长短工二三十个,最大的年纪六十开外,最小的便是张有福,年仅13岁。张有福因为年龄太小,被老乡绅安排放牛打草,兼作家里的听佣打杂。

放牛牧羊逐渐得到了老乡绅的赏识。张有福的境遇开始有了些改变。他已被老乡神一家人认可或者叫做信任,开始在家里为老乡绅和姨太太们当差作佣了。

在笔者初阅时难以理解,难以深入到故事本身的作品,小说使用一种老生常谈的讲述方法,将个体与集体,集体与社会之间的斗争放在一个小孩眼中进行讲述。像小说中那样的权利斗争与人情更替,离我们日常生活非常遥远。虽然隔着一层纱,无法将亲身体验融入到故事中去,但恰恰是因为这部作品中大量细致的描写,才让人感觉到一切是那么真实。在权利的主导下,任何事物都无法控制,人性的冷漠,利欲的驱使,都是在不经意间所表述出来。在看完之后许久,才在恍惚间苏醒过来,原来真实就是内心的感受。

在文学创作中,好的比喻修辞是作品成功的关键。比喻修辞中需要关注的核心,并非只是在近似性上,形象性和新奇性上都需要认真思索。所完成的比喻修辞,既要让人感觉合乎情理,也要让人感觉到创新感、突破性。

例如:《河殇》中:

板板桥老街上,那些曾将军般骄傲的吊脚楼,由于无法抗拒泱泱大水,在洪水的扫荡下不得不随洪水鸟兽去。那自成格局的老街遭受洪水的侵袭,象一个磕掉门牙的嘴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大豁缺……

野茶灞更如覆巢之卵。那些三合院、四合院、吊脚楼就象随风飘散的花絮,轻盈地被大水连根拔起,眨眼间便没了踪迹。好多人还在睡梦中,洪水已冲进了宅院,人与床,床与房,眨眼间,便随着洪水一去不复返了。

细数现代作家中,能够熟练运用隐喻的作家不多,但要论使用比喻的修辞手法最为精妙,最叫人叫绝的恐怕非钱钟书先生莫属了。小说《围城》中运用了大量的比喻修辞,小说中的比喻,简直就如花园中的花朵一般繁多且充满魅力。若是将《围城》中的全部比喻都去除,小说肯定会因为失去了许多幽默成分而显得枯燥、无味。

《野茶灞》在修饰喻体上最为明显的特点,就是能够体现出原形象之外的内涵。小说中的情节,也正是因为这些隐含深刻的比喻而展开,才能让人一窥外在事物内部的深层次形象。也正是这些含义深刻的比喻,才能够巧妙表达出作家内心深处的感情倾向,也能够委婉的解释出故事发展的趋势。如《野合》里面所运用的一个比喻,这个比喻中就使用了非常多贴合形象的喻体修饰词:

那是野百合山谷一块地势低凹,依山傍水的肥美野茶地。洼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茶树,四周绿树丛生,藤蔓绕匝,外面难以看清其间的隐秘。置身其间,却能让人感受到蓝天白云的悠闲,鸟语花香的趣谐以及山青水绿的从容。

那由男人和女人口中发出的喘息声和呻吟声,伴随着晨露微熏的茶花香气,自清幽之地猛烈暴发出来。男人的躯体虽不十分强壮,却显得精干有力,象一架鼓足了气的风车,正卯足劲头扇动着。女人的身材长得饱满,像秋天硕大的玉米棒子,肌肉迸射着寸寸活力。

野百合、山谷、茶树,这些词语看起来与主角关系不大,不过故事中的剧情发展到此处,四周绿树丛生,藤蔓绕匝已经能够代表着许多东西,如性的野蛮。这样的比喻,即是对目标贴切形象的比喻,同时也在暗示着人物身份发生的改变。使用这样的比喻与修饰词,瞬间就树立起了一个明显而有具有特征的形象。张中信找到准了原始形象的特征,反复使用各种喻体来进行形容。

要达到真实,在文学中任何语言都必须要准确,一旦所表述的内容与文章不符,瞬间就将小说中出呈现的故事性击碎。作家使用一颗真诚的心,如巨石般固定与天地之间,运用真实的人生体验将故事打造出来。例如,《救火》里面的结尾部分:

曾家气急败坏地对张有福严刑拷打,追问失火原因。老乡绅的愤怒全发泄在那暴怒的棍棒中,可怜的放牛娃被曾家打得气息奄奄,命若游丝。曾乡绅一边暴毒地捶打,一边没日没夜地反复审问。

我没放火烧你的房子。张有福被打得昏头转向,脑子却灵光着。

不说打球死你。黄脸婆太太叉腰怒骂。

打,给我往死里打……曾乡绅气急败坏地跳骂着。

雨点般的棍棒,哗啦啦地落在张有福瘦弱的身子骨上。张有福被曾家老小一连折磨了七天七夜,浑身皮开肉绽,他却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上述片段全部尽情的表达人物的情绪,人性的丑恶的激烈性都跃然纸上。一切显得那么自然,同时也叫人忍不住唏嘘。

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白话文小说历经了一百年的发展,小说是需要依靠语言来进行表达的,而语言又涵盖多个方面,如对话、比喻、形容等。既然语言是如此的重要,那么从语言的角度对张中信小说进行剖析非常有必要。在《野茶灞》中,整个小说语言的风格,是极度依靠作家主体性的人生经历的磨炼而成型的。

基于此,笔者以为张中信小说语言特色,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各种语言材料的运用上,作品非常适于阅读,并且描述性语言细致入微;二是语言简洁流畅,好用短句,感情表达浓烈;三是语言运用简白,直接将人物的内心世界表述出来。从修辞角度而言,张中信喜欢使用贴近日常的形物作为喻体,并且善于用比喻来揭示主体的内在特点。正是由于语言与比喻修辞的联合互动,才使得其作品内在更深层次的内容得以展现,同时也表现出张中信对于故土、社会以及人性的思考。

在这里,需要提出的是,张中信的历史想象和现实植入并不能做到完美无缺。历史环境的“大”,出场人物的杂,是个体经验所无法把握的,所以《野茶灞》偶尔也令人有“空洞”之感。另外,小说在某种意义上说是“过程的艺术”,空有结局,而不能提供使读者信服,使读者感动,使读者击节的过程,那小说就不能成其为小说。在这方面,张中信是存在不足的。

同时,在文本中引入山歌是好的,如果以引用取代细节的叙述和描写,则值得商榷。而且所有的引用最好贴近人物,为人物塑造服务,如果与人物游离,变成作家的抒情与感慨,则会给人卖弄之感,不利于艺术的和谐与统一。

【作者简介】

夏梓言,北师大文学硕士,蕲春人。从事现当代文学批评与研究。评论见《南方文坛》《当代作家评论》等刊物,获国家重点课题研究成果奖、冰心文学奖等。主持或参与国家、省部级科研项目10余项,入选“青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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