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月饼所长”的云端“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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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 2021-04-06 17:52 52017

文|陈大刚

70多年前的抗日战争,从1937年开始算,是8年;从 “9·18”事变开始算,是14年。而巴塘县公安局民警洛绒邓珠从2008年进入波密乡开始算,则是13年。

民族抗战14年,艰苦卓绝;洛绒邓珠“戌守”波密13年,也当得起艰苦卓绝!

2021年3月,我在高原早春炫目的阳光中,走进了圣地康南第一峰——海拔6040米的格聂神山下,走向了云端的洛绒邓珠。

巴塘在甘孜州最西端,是四川出川第一县,从西面进西藏去云南,都得到巴塘打卡。而波密乡则是巴塘的“边塞”——最偏远的乡镇之一;还最后通公路,没有之一。

与我进入的季节不同,洛绒邓珠初进是2008年大冬天。波密献上的“哈达”就是铺天盖地的冰雪——冰雪都在海拔4000米之上的云端。

我是坐车进去的。洛绒邓珠当年只能胼手胝足——没有公路,要5年之后才有一条有如内地乡下机耕道一样的泥石土路蹒跚入云端。现在虽然有了标准柏油路,但从年前11月一场大雪开始,封路没商量,一封就是漫长的4个月。

好容易翻上一座雪山,前面又有一座覆盖着冰雪的大山冷峻在云端下。那天他又走又爬又翻,用了整整5个小时。全程12个小时下来,一天就没了。之后他们进城公干,动身迟了,就得途中一宿。每次出山回山,心头都要纠结——“来了不想走,走了不想来。”

洛绒邓珠回忆,脚踩到波密的第一感觉,就是进入了一个“不与秦塞通人烟”的部落——乡所在地波堆村不通电,手机无信号,无自来水。不要说饭馆旅店,连小卖部也没有。全乡没一个汉族人,老百姓基本上不会说汉话,大部分人没到过巴塘县城。几个月下来,连洛绒邓珠自已也忘了说汉话……

洛绒邓珠头衔是波密派出所长。说是所长,就管他这个民警,外带两个辅警。全乡幅员面积1164平方公里,每人名下将近400平方公里。

办公场地借人篱下——挪借了小学和卫生院两间房栖身。晚上与乡干部同在一间大屋子滚10多人通铺——“狐裘不暖锦衾薄”也。。

北宋范仲淹千年前的戌边,长烟落日中尚有“四面边声连角起”相陪。而洛绒邓珠的波密,太阳一落山,天地就阒寂无声。

此处不是留人处——他和两个辅警弟兄当时都曾生出过这样的念头:下辈子不当警察。甚至是“辞职,一走了之。”

当然没有走。洛绒邓珠说得很朴实。我走了,会有人来,会有人留得下来。而我堂堂一男人此后往那走,一生又怎么走——人是有尊严的,何况头上还有庄严神圣的警徽!

于是白手起家,一切从零开始。

从县城一次性买足一个月柴米油盐背到乡上,凛冽的寒风中跌跌绊绊到定曲河碎冰取水——他们升起了派出所在波密的人间烟火。只是那饭菜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几个月后到县局开会时,俩辅警弟兄瓜兮兮乞求,“所长,我们今天必须吃一顿好的。”

派出所的牌子也挂出来了——借人篱下也必须有自己的名号,自己的尊严!尤其是要挂出国旗——这是波密升起的第一面国旗,彰显他们代表国家执法。

巴塘警方当年组建的最后一个派出所,就这样瓜瓜坠地。它在波密的出现,如同1950年代北大荒第一个“干打垒”,1960年代中国西部荒原上第一个钻井台。

全乡2400多人,每平方公里却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人,都散落在“云深不知处”的雪山草原上。由于几乎与世隔绝,乡民们不仅不知法不懂法,连与自己切身相关的户口、身份证都是空白。许多人没上户口,有的甚至合家无;一些上了户口的,现实中名与户口对不上;有的人已去世,户籍上却依然有名。国家扶贫优惠政策下来,按户籍对口,却找不到具体的人头落实——“春风不度玉门关”;出了治安与刑事案子,自己私了不报案,派出所调查走访也无从问人。

没有捷径,只有一个村寨一个村寨走,只有一家一户询问登记。车与公路都是没有的。近的就用双脚走,远的就骑马。从冬到春到夏到秋又入冬——仲春时节与农区群众田地中唠家常,夏天入住了海拔4700米波密最高的昌达草原毡房,秋天走进木格草原牛羊中,冬天与藏族大爷围着火炉喝酥油茶……用了将近300天,全覆盖完成了全乡户籍与居民身份证信息收集工作,清除了200多人的死户,为1000多人上了户口,做亲子鉴定200多份……

这样的走当然不止于单纯户籍业务,而是全方位大走访——行使治安管理,开展治安调查,进行国家政策法规宣传。比如,他们就在大走访中,“顺便”处理各类纠纷与化解矛盾300多起。

这样的走中,洛绒邓珠认识了90%的当地群众,乡亲们也因此认可了洛绒邓珠和派出所。由于他皮肤黝黑,身材壮实,有一张憨厚可亲的圆脸,便在波密荣获新的命名——“月饼阿哥”或“月饼所长”。

“老乡,我们是工农子弟兵——”

洛绒邓珠春夏秋冬的走,他们基本上是留一个辅警值班,另一个跟着洛绒邓珠上路——互相搀扶在一望无垠的雪野中,彼此帮衬在茫茫草原上,身边一切仿佛都被收掉,只剩下纯粹的天、地、人,而他们只是天地间可以省略的小点。

山道上摔跤,冰雪路上跌倒是常事。就有一次凶险,在去根久村路上翻滚下数十米高的雪坡——他脸圆,身子也蜷得圆,吉人天相,居然无恙,有惊无险一通冷汗。村上一大妈知道后,双手合什向天——“佛主保佑!月饼阿哥是行善好人”。

整整5年,都是这样走,也只能这样走。那是年复一年看不到头的寂寞、清冷、平凡;那是一个人的长征——5年中,他们每个人用双脚走的路程,早就超出了25000里……就是现在有了柏油路,也叫人犯怵——冬天开摩托车出警,需两人配合,一人骑车,一人在路旁挖上一口袋一口袋砂石,然后沿路撒砂石小脚女人行。我进去时节,路边已有桃花开,但视线中的山顶依然白雪覆盖,沿途湖泊海子,大多被冰封得严严实实。车多在暗冰路上行,有几处数十米长的路段,全被冰雪豪横霸占。洛绒邓珠“温馨提示”——不能猛给油,不能踩刹车,否则就出车祸。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这货到海拔3000米,晚上就在床上烤烙饼,睡不安生。海拔4000米左右下车拍高原风光时,动作稍大套就要气喘胸紧脸青,直呼氧气瓶伺候。心头就想,要是安我在波密,只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白拿工资,也要辞职走人没商量。

2013年,是派出所也是波密的拐点——恍若唐代边塞诗人岑参笔下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那年仲春,定曲河两岸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灿烂,格木草原上的杜鹃花、报春花、格桑花也开得比往年要早。是天应人间喜吧,花们也赶来为波密派出所庆贺——响亮的鞭炮声中,洛绒邓珠与弟兄们站在新落成的派出所前,宣告了“寄人篱下”历史的结束,自豪地将乡亲们迎进了自己的家。

也是这年春天,由月饼阿哥与波堆村村民自己动手修建的甲嘎龙巴河小水电站,用电气化文明的光波,点亮了波密盘古开天地以来的漫漫长夜。

那年夏天,一条碎石公路历尽千辛万苦,莅临云端。派出所接来了一辆皮卡警车,孩子们围着警车转圈,好奇,打闹,逗乐。就是这辆皮卡车,当年送波密第一个子弟到到县城上中学。还是这辆皮卡车,还是这一年的秋收时节,波堆村村民曲洛怀身大肚不慎从楼梯上绊下,摔成大出血。邻居到派出所急呼“月饼阿哥”。 洛绒邓珠跳上警车,以110“有难必帮”的十万火急,将曲洛送往县城医院。途中,护送的村民说曲洛“死了两次”;到了医院,医生说迟到10分钟,曲洛就再也救不回命。8年后我在派出所看到这辆皮卡车时,它已全身布满斑驳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我眼中,绝对是金光闪闪的勋章。

金秋时节,他们相帮着乡亲们建起第一幢石头水泥磁砖巧妙组建的藏式风格民居,结束了波密只有泥石建筑的历史。

与此同时,波密出现了第一台电视,第一个超市;田土里新长出了莲藕、洋蓟、辣椒、香菜、美洲南瓜……月饼阿哥当然少不了为这些外来物种安家落户鞍前马后奔走。

值得大书特书的是,这一年也是洛绒邓珠人生拐点——初夏采挖虫草季节,巴塘县地巫乡政府派出工作组到波密看望本乡挖虫草村民,并与波密方对接虫草采挖的组织与村民的安全保障。工作组中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叫白马拉姆,在与月饼所长对接中,一来二去两人就对上了眼——听到地巫乡村民也像波密老乡一样亲热地叫“月饼阿哥”,看到洛绒邓珠英憨厚、朴实、可爱的“月饼”脸在阳光下迸射的迷人光泽,白马拉姆无法不动芳心……这个有格聂神山作证,有罗措仁湖作证,有格木草原作证!

让人再也想不到的是,为洛绒邓珠与白马拉姆作证的格木草原,居然是一派瑞士风光。行前头天晚上,巴塘县副县长、公安局长吴康林就诱惑我们,“格木草原是典型的瑞士风光。”现在,格木草原的雪山、冰川、森林、溪河、草甸、毡房、牦牛就出现在我眼中,如画般空灵在阳光下,旖旎于云端——绝对是“绯闻度”极高的大明星范儿。目瞪口呆中,我顿觉时光倒流,恍然置身于几年前阿尔卑斯山旅游风光中。月饼阿哥还中百万大奖一样兴奋地告诉我们,格木草原已列入了甘孜州旅游开发盘子。现在每年游客上万。派出所就多次营救过登山遇险与高反缺氧的游客。

不过,让我更为醉心的是波密的人间“瑞士风光”——那天下午,我随洛绒邓珠走进了定曲河边的波堆村、格木村。牧场老人们倚靠在圆木垒叠的房屋下悠闲晒太阳;几个小伙子围坐在草地上吆三喝四地喝啤酒,喝“红牛”饮料;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学校操场上跳绳,打球。藏家庭院墙边,桃花俏在风中——家家户户院子里标配气派轩昂地的越野车,牦牛们或三五或七八伸着舌头舐阳光,好奇地打量我们这些外乡人……置身在这一派静谧、祥和、怡然的人间春色中,我想到了前一天从丹巴美人谷上国道318线,经道孚、康定、雅江、理塘到巴塘途中乡镇休息时看到的情景——它们与眼前“风景”一个妈生的。采访中洛绒邓珠描述的偏远山区仅仅存活在口头传说中。“我们在格木草原上结对帮扶的19户贫困户,已全部脱贫。”洛绒邓珠很得意。

一路上,不断有老的、年轻的、小的与洛绒邓珠热情打招呼。一女孩跑过来拉着洛绒邓珠说,“月饼阿叔,阿爸叫你们晚上喝生日酒。” 洛绒邓珠拍拍她小脑袋,“知道了。”然后摸出几块糖放她手中,孩子小脸兴奋得如一朵桃花。 洛绒邓珠得意地告诉我们,冬天开始杀猪宰牛,天天有人到派出所来请。春节值班,还在东家酥油茶,西家已在门外候着,请吃的档期一直预约到假期结束。“我还特邀见证过好几对新人的婚礼!”

那天我们到村民昂旺家作客。厅房用藏族文化元素装饰得五彩绚丽,一字排开摆放着酥油茶、“红牛”饮料、啤酒,炖的炒的牦牛肉,还有鸡肉、鸡蛋、土豆、青叶菜。昂旺自豪地指着墙上奖状与廊柱上精美宝刀,说那是去年夏天参加著名的“亚西塞马节”获得的奖品。

天道酬勤,洛绒邓珠也收到了“奖品”——上天赐他五岁的女儿和一岁多的儿子;荣获四川藏区公安机关“三提升”工程亲民爱民先进个人,记三等功两次,月饼似的圆脸照片多次张贴在巴塘县公安局“先进个人”光荣榜上,去年还完成了大专自修……

派出所屋顶的国旗也在春风中招展——连续三年评为先进集体,挂上了“平安辖区”奖牌。

月饼形象是天上月亮的拟人化。

亘古以来,月亮在波密上空圆了缺,缺了又圆。月饼阿哥亲自看到了月亮在波密150多轮圆与缺。人过三十天过午,不经意间,他就把自己从一块“小鲜肉”,“看”成了一块风烟扑扑的中年汉子——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青春年华,就在月圆与月缺中秋叶飘零。

正月十五的月亮照着他走在定曲河边——他有七年没在春节陪家人。这条河不舍昼夜向下流,下游就是他老家得荣县茨巫乡。那里有照看他儿子拉巴次仁的年迈父母。儿子来到人世已是400多天,与他相处的时间算下来不到1个月。“得荣老家信号不好,难得发一次视频,儿子根本不认得我。”

八月十五的月亮照着他走在“边关”——定曲河上游翻几座大山是巴塘县城,女儿四朗曲珍倚在外公外婆的膝前要爸爸。他愧疚,从没在中秋佳节给孩子切过月饼。妻子白马拉姆在另一个乡镇, “烽火连三月”两地分居,几月一见是常态,最长时超过半年。记忆中,自己那张月饼似的脸,好像也没有过与妻子相依相偎在中秋皎洁的月光下……

唱情歌帮助我度过寂寞

你曾是转身过后最苦的那一个折磨

唱苦情歌召唤我死生契阔

情爱中最真的我将会懂

他无数次在月下呤唱过《苦情》——他最喜欢刘德华演唱的这首歌。月色华如水,定曲河和着《苦情》的旋律,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流淌他锥心蚀骨的思念、内疚、苦情,甚至是愧悔……

县局领导曾找他谈话,有意调他进县城。但他有两个“担心”,一是担心自己长期“与世隔绝”,跟不上外面形势发展的趟,胜任不了县城治安工作而误事。再就是担心新来的弟兄不熟悉情况,不住“边关”的苦,工作一时难以推进。

狠心婉拒——再“抗战”几年,带出新人。后议。

那天下午,我们与洛绒邓珠在定曲河边挥手告别。背对太阳的他,身影被阳光拉在河边草地上,呈匍匐剪影。我在逆光的炫目中,恍然就看到了自己多次行走青藏高原相遇的一个经典画面——藏族同胞胼手胝足大地,又仰首合什苍天。突然就觉得,月饼阿哥的云端“边关”13年,就是胼手胝足在格聂神山下,匍匐在格木草原上“修行”——超升自己,也在超升波密的春夏秋冬……

作者介绍:

陈大刚,四川古蔺人,泸州市公安局退休,四川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四川文学等报刊杂志发文三百余篇。出版有《站立天地间》《对自己好点》《笔走大中国——一个人的国家地理》《笔走五大洲——一个中国人的世界观》四书。其中,旅游文化散文集《笔走大中国》与《笔走五大洲》两书,由茅盾文学奖及鲁迅文学奖得主、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先生与著名作家、电视剧《雍正王朝》编剧罗强烈先生作序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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