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情深寄哀思⑧|父 亲

新湖南 2021-04-02 11:25 27834

一纸情深寄哀思⑧|父 亲

文/马金鑫

父亲去世已经四年了。

父亲是个公务员,中师毕业后,来到我妈所在的这个小县城,等到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县教育局主管人事的副局长了。

他身材魁梧,体格健壮,是单位里的篮球队的主力中锋,总是一口外地话,声如洪钟,板着一副面孔,走路的脚步声都很重,让人十分敬畏。他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当过教育局、卫生局的副局长,都是主管人事的,后来被调到组织部,做了主管干部的副部长,而且一干就是三届,这在我们县里绝无仅有的。但他清廉做事,走得端行得正,从没有为自己或家人捞过半点好处,我仅有的一个舅舅希望他帮忙解决招工问题,他都没有答应。

在家里,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语气急促,说一不二,我们姐弟三人很是怕他,在他面前从不敢说二话,就连大气也不敢出。记忆中只有一次,我们三姐弟没有听他的——那次他下乡带回了一堆蘑菇,煮成味道鲜美的汤,命令我们吃,因为我妈担心有毒,我们三姐弟便齐刷刷地一口也不吃——怕他,但更怕死。而他闷闷地生了一回气,也不多说什么,就自己把那一大碗汤全干了。

九岁那年,父亲带我到上海去做手术。去之前父亲各种纠结,只因为不做手术可能影响我以后参加高考,所以自己请了假带我去。住院时的某天,我告诉父亲:小黑板上写着我星期四做手术呢。父亲愣了一下,没有吭声,转身出去了。好久都不见回来。我出去找他,终于在楼层的转角处看到了他,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地,地上一堆烟头。后来听说,之前有一例手术失败了,那个孩子死在了手术台上,所以我的手术推迟了一周。父亲的心理压力很大,就只能一个人硬扛。上海回来后,他总是跟别人说,我很坚强,手术后痛得把嘴唇都咬破了都不喊一声。他哪里知道,从第一次看到他流泪的背影,我突然就懂得原来他也是爱我的,哪里还忍心让他难过。也就是这之后,他跟别人说起我,总是左一个“我兰兰”,右一个“我兰兰”,弄得母亲很是吃醋。

在我工作后的第五个年头,他终于退居二线了。有一天,他和母亲突然就到了省城。我带他们去岳麓山、烈士公园,还说等他退休了,就让他和母亲出去旅游。他却犹豫再三,小心地问我:有没有什么熟人在医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左脚膝关节总是不自觉地抖动。我那时是真不懂,只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还是很快找了人,到医院挂了专家号去看。专家很快就有了结论:帕金森。医生给他开了些药,他吃了一个疗程就不肯吃了——那药副作用太大,仅仅一个月就让他瘦得不成样子了。

2003年父亲终于退休。他的病情发展得较快,背也越发弯的厉害,头发也很快就白了。难怪人们说,男人老起来很快,两年后,吃饭就要靠人喂了。他整天呆在家里,不愿意外出。有时候,亲朋好友请吃饭,他总以不能坐车为由推辞。其实,晕车只是其中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自尊心使然:像他那样年轻时气宇轩昂的人,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老态龙钟地出现在别人面前?

一晃,十几个年头过去了。父亲的病情发展得越来越严重,吃饭、洗澡、穿衣、上厕所、睡觉一应大小事情都得依靠母亲和家人照顾,甚至于一觉睡醒,都得靠家人将眼皮扒开。因为说话时流口水,年轻时从不吃零食的他,突然喜欢上吃糖了。我们多方打听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法,也曾想过手术,但听说手术治疗并不保险,不得不作罢。

但父亲自己的意志力还是很强的,尽管行动不便,但只要有可能,他便要家人拖他起来,每天都坚持走上一些步子。单位给他订了两份报纸,他把那报纸放在腿上,两手哆嗦着按住,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看着。后来手和腿实在抖得厉害,没法再看了,就改看电视。但常常找不到他爱看的节目,而听力也逐渐退化,于是枯坐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可他头脑却很清醒,我在家的时候,他问我学校里的事情,为我的个人问题担心,我看他说话不方便也听不清楚就只是叫他放心。我无法想象,对于他而言,日子是怎样一天天地熬过,病魔给他带来的是怎样的一种心理上的折磨。只记得前年暑假,我坐在他身边看书时,枯坐在一旁的他悠悠地叹一句:唉,日子难过啊。这话在我心里突然就掀起了波澜:帕金森症只是剥夺了他行动的能力,貌似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痛苦,可对于还能清楚地思维着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大的精神折磨!

16年底,他突然摔了一跤,摔到骨股头,送到医院,医生直摇头:骨股头置换得靠病人自身的努力来复健,他这种情况,做手术只会引起肌肉萎缩,不如不做。于是只好回家躺着。终日卧床令家人的负担加重,对于父亲更是一件很无奈的事。他常常一声声地喊着母亲的名字。母亲说他一分钟能喊上七次——我想,人之所谓度日如年,在他,可能已经是度分如年,度秒如年了。

终日卧床也令他的褥疮越来越严重。那年暑假我赶回家,褥疮引发的高烧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了,使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一次我正给他喂饭,看见小妹进来,竟错把小妹认做是我;还有一次,话说得好好地,他突然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昏睡。每到这时,我倒觉得对他是一件好事,毕竟,清醒的日子太受煎熬,也许在梦里,他还能如他年轻时一样气宇轩昂,说话掷地有声,走路虎虎生风,看档案过目不忘,做事情条理清楚……

就在那个暑假,饱经病痛折磨的父亲终是离开了,或许,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吧。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我的耳边还时不时会回响起他那悠悠的一声长叹:唉,日子难过啊……

愿天堂没有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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