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富目标”如何激活浙江林下经济新动能？｜林下经济记者行⑧

浙江省丽水市松阳县象溪镇南坑源村，通过林下经济等助力，环境发生巨变。图为老房图片与新屋照片。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摄

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开着宝马上山创业，最后骑着破自行车下山了！”这是4月15日，封面新闻记者在浙江采访期间听到的一个“段子”。

在浙江省林业局林业改革和产业发展处副处长何志明看来，这个“段子”背后至少折射出两个问题。一是投资林下经济，有一定专业门槛，需要长远规划、系统布局，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干的；二是一些“短线思维”的经营失利后，不仅可能使项目“烂尾”，而且会给租地村民甚至集体经济带来损失。

闲置在山上的林子到底谁来经营？资本如何引入？发展林业的钱从哪里来？如何保障村集体和农民的利益？如何优化国土绿化空间治理？生态价值如何转化⋯⋯

这些，都成为2015年被列为全国唯一深化林业综合改革试验示范区的浙江曾遭遇和着力破解的问题。

“七山一水二分田”的浙江，是我国南方重点集体林区，林地总面积达9100余万亩，其中集体林地约占95%。

记者注意到，为达到“林业共富”目标，浙江林业部门绘制了“林业共富全生命周期改革路径图”。上文提及的“闲置在山上的林子到底谁来经营、如何保障村集体和农民的利益”等诸多问题，均被重点聚焦。

2025年，浙江省林业局印发《浙江省林业共富园区建设导则（试行） 》等三个建设导则的通知。力图以政策推动一条“活权赋能、资源增长、产业增效、生态富民”的改革新路径。

林业共富园区，是以一个或若干个地理相连的乡镇（街道）中林业资源禀赋条件较好的区域为建设单元，通过深化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围绕“县城一中心镇一重点村”发展轴部署建设，依托金融资本、社会资本、财政资金等支持建设，以林业产业全链条发展为重点、多元共建共享的林业共富综合体。

何志明表示，林业共富园区已成为浙江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推进林业产业，特别是林下经济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抓手。

他举例，衢州下辖的开化、杭州下辖的淳安、丽水下辖的松阳等地均打造出林业共富园区的不同表现形式，在体制机制创新等方面各有特色。

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燕山林场林业标准地项目。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摄

位于衢州市开化县齐溪镇里秧田村的浙江森古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以林下经济为核心的企业。主要种植铁皮石斛、灵芝、黄精等药材及生产相关精加工产品。

“去年销售额1.2亿元，我们拿出3个点（注：360万元）反哺当地生态。”公司总经理吕新旺表示，这是一种“自愿”。因为没有良好的环境，就没有良好的产品，也没有良好的企业效益。

吕新旺告诉记者，除了从销售额中拿出固定比例回报当地，还有一种“共富”方式是“两金”——林地租金和务工薪金。“仅我们企业给当地带来的劳务费用，去年就接近800万元。”

2025年7月，“钱江源石斛崖壁种植与炮制”技艺入选传统医药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作为“传承人”的吕新旺认为，企业带动了周边村民增收，村民也助力了产品质量提升和企业发展。只有共富，才能共赢。

何志明认为，浙江林下经济最大的特色是正确处理好政府和市场、“做蛋糕”和“分蛋糕”的辩证关系。林业共富园区是基本实现形式，更是通过发展生态林业来构建绿色生态屏障，发展富民林业来推动绿色经济增长，发展人文林业来弘扬绿色生态文化”这一重要论断的集中体现。

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林业标准地”受益者、“仙池生物”厂区生产线。封面新闻记者卢荡 摄

记者在淳安采访时注意到，“共富合伙人”成为当地推动乡村振兴的创新模式之一。

2025年，国企平台依托国储林建设，推出“国储林+共富合伙人”模式。该模式由县国有平台牵头，招募专业团队共建林下种植、生态养殖等基地，采用订单收购、代管代养等方式带动农户参与。至当年6月，就已招募4家试点单位，确定合作面积4000亩。

淳安县枫树岭镇白马村党总支原书记吴约木退休后，和三十多位村民一起成立了合作社，并成为“共富合伙人”。

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枫树岭镇白马村党总支原书记吴约木退休后，成为“共富合伙人”。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摄

采访中，他向记者提起一段往事——有一个外地商人说要收购上万斤笋干，村民全力准备，不少人还推掉了别人的订单，但最后这个商人根本没来收购，村民被骗了。“现在跟县国有平台合作，不仅化解了这样的风险，县国有平台还给村里修了路。山上的竹笋，以前靠村民背下来，现在有了路，可以用推车推下来。村里现在大多是留守老人，如果没有这条路，竹笋只能烂在地里。”

“有了路，有了县国有平台做后盾，还可以放心利用闲置的林下空间种药材。”吴约木说：“合作社去年收入已突破60万元。”

在他看来，和县国有平台合作就像吃了“定心丸”。“通过政府引导，企业、林农等多方合作，共同实现了林业资源增效、资产增收。”

记者注意到，早在2024年，浙江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就已印发《关于深化集体林权制度改革推进林业强村富民实施方案》的通知。在尊重林农意愿的基础上，加大集体林规模化流转力度。

近年来，浙江多地积极推动金融资本、社会资本、财政资金“三资融合”。比如：淳安、开化、庆元、景宁、龙泉等地通过国储林项目，获得银行授信超120亿元；丽水市莲都区、松阳县、庆元县、景宁县、遂昌县等地积极争取林业领域专项债项目，集中打造林业共富项目；在丽水市，大洋林业共富园区通过25亿元专项债投资，撬动近60亿元资金投入，发展林下经济、森林康养等产业，覆盖6个乡镇、16个村集体，带动3.7万人增收。

依托“三资融合”打造的共富项目统筹布局一二三产，重点培育林下经济、木本粮油、竹木制造、花卉苗木、森林康养等富民产业，以“二产带一产促三产”，实现联动发展。通过推行“企业＋集体＋农户”利益共同体模式，健全联农带农机制，让林农稳定获得租金、股金、薪金等多重收益。

淳安县林业总场燕山分场通过“三资融合”发展林下种植，形成了“国有林场+村集体+农户+企业”利益共享机制，村集体年均增收超过三万元。

采访中，场长刘朝晖还算了这样一笔账——发展林下经济的同时，通过环境治理，高峰时期游客一天上万人。“我们不收门票，免费停车，每隔大约五百米设置公共厕所。表面看，游客没有带来经济收益，但周边百姓受益了，连地里的青菜都卖得很好。”

在他看来，生态效益带来了社会效益，而社会效益会转化为生态效益、经济效益。

记者注意到，浙江2024年推出的林权改革“一股份两平台”模式，凭借在激活林业资源、保障林农权益、推动山区共富等方面的成效，前不久获得“2025年度浙江省重大改革优秀奖”。

何志明介绍，这是浙江针对林地分散经营低效、林农利益保障不足等堵点难点，锚定“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改革目标，创新推出的改革模式。

记者了解到，村级股份合作社和林权流转收储共富平台、林权市场交易管理平台，通过引导股份合作经营，将分散闲置的林业资源集中开发。

何志明解释，通过创新林权流转收储共富机制，鼓励引导国有公司建立林权流转收储共富平台，建立利益联结机制。通过林权交易平台提供林地市场交易增值服务，健全林权资产评估和价值发现机制，形成“股份合作+国资收储+市场交易”等形式的完整交易链，吸引社会资本投资林业建设，构建股份利益联结机制。实现生态保护、林农致富双赢。

在丽水市松阳县，记者了解到，当地通过深化“一股份两平台”建设，已建成1个县级森林资源流转平台和12个村级林业股份合作社。

松阳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党委委员、松阳县生态林业发展中心主任叶金军举例说，象溪镇“江南药谷”采取“返租倒包”方式，由村集体统一流转后发包给种植大户，一般林地租金为农户每亩35元、集体15元；板栗地农户每亩150元、村集体50元。玉岩镇“黄精小苑”实行“综合体股份合作效益分红”模式，收益按种植户85%、农户5%（或每亩保底50元）、村集体8%、乡镇强村公司2%的比例分配，建立利益共享长效机制。

何志明表示，推广“一股份两平台”模式和“租金+薪金+股金+碳汇收益”利益联结机制，让林农深度参与林业发展、共享改革成果。“农民得利益，集体得壮大，市场得发展。”

采访中，叶金军还透露，2023—2025年松阳县累计流转林地36206亩，为林业标准地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

林业标准地改革，是浙江为优化林业营商环境、吸引社会资本投资林业推出的创新举措。

2025年12月19日，浙江省林业局副局长陆献峰在浙江省政府新闻办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通俗来讲，林业标准地就是由政府完成基础设施建设，让社会资本能够像‘拎包入住’一样投资林业产业。这项改革，重点破解了过去社会资本在林业投资中普遍面临的‘地块难找、手续难办、基础薄弱、风险难控’等现实困境。”

杭州市淳安县千岛湖健康产业园一家名为“仙池生物”、2026年1月建成投产的企业，也是林业标准地受益者。

该公司一位叫鲁卫斌的负责人透露，公司在临岐镇打造了500余亩覆盆子种植基地。“之所以来淳安县投资，林业标准地所带来的良好营商环境是重要原因。”

鲁卫斌表示，企业可年产约50吨功能食品原料及280吨果蔬汁饮料，可实现年销售收入5000万元，利税300万元。

他同时透露，企业后期产生的收入将留存一部分到当地，助力林下经济特别是中药材产业发展。

浙江，以全国2%的林地面积创造了全国6.6%的林业产值。2025年，林业产值达7246亿元。集体林业大县农民，来自林业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6100元。部分重点山区县农民，50%以上收入来自林业。

浙江省衢州市开化县齐溪镇里秧田村种植的“崖壁石斛”。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摄

再过四十多天，就迎来《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支持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意见》发布五周年。

2021年6月10日，正是这份文件，赋予了浙江重要示范改革任务，为全国推动共同富裕提供省域范例。

2026年4月16日，记者在衢州市开化县齐溪镇里秧田村，看到一间墙壁由石块垒成的老屋，墙壁上的缝隙有的可伸进手指。它的窗户已拆除，里面储存着杂物。

老屋对面，是一栋栋四层高的新楼，外墙贴着整齐的瓷砖，铝合金窗户宽敞明亮。有的，还在顶楼设计了“观景台”。

这样的“反差”，也出现在丽水市松阳县象溪镇一个打造为“江南药谷”的村落。

在一片苍翠的茶园旁，名为“驿·江南”的茶室窗明几净。而一张老照片，记录了这里的曾经——几间老屋摇摇欲坠，土坯已歪、木墙已朽、黑瓦已残……

两个不同的地方，一个相同的反差。反差背后，是一个个浙江山村举目可及的改变。

2024年6月，在浙江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印发的《深化集体林权制度改革推进林业强村富民实施方案》中，“强村富民”被写入标题。

2025年12月，浙江省林业局印发《林业共富园区建设导则（试行）》《林业共富工坊建设导则（试行）》《浙江省森林药谷建设导则（试行）》三份建设导则，为全省林业共同富裕项目提供标准化建设指南。“利民”成为发展方向之一。

在浙江采访期间，多位受访者表示，“共同富裕”成为加速的奋斗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