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可惜我是摩羯座

喜欢用星座自怨自艾的现代人，可能想不到，这种耍法，古人早玩过了。

成都“敦煌艺术大展”中，就出现了十二星座，它的“座标图”，很多与现在见到的几乎相同。资深讲解员王燕介绍，这幅壁画名为《炽光盛佛》，在敦煌莫高窟第61窟，元代绘制。

事实上，自唐宋之后，有关12星座的“运势、星命”推算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流行文化，不仅在民间，就是在韩愈、苏轼等这些士大夫群体中，也常常感叹命运不济：可惜我是摩羯座！

敦煌壁画里的十二星座

王燕说，炽盛光佛即金轮佛顶尊，此次大展的壁画是依据《佛说无比大威德金轮佛顶炽盛光消灾吉祥陀罗尼经》绘制的，时间是元代。

根据佛经解读，消灾避祸是供奉炽盛光佛的主要目的，元代对此信仰兴盛。

展出的这幅壁画，炽盛光佛乘坐高轮牛车，车尾斜竖两面龙纹旌旗，右手食指顶金轮，七曜星神四周环簇，二十八星宿列于云中，黄道十二宫悬浮虚空。全图场面宏大壮观，构图严谨。

这是一幅“混搭”的天文学景观。

水星、木星、金星、火星、土星、日、月，在中国传统上被称为七曜。二十八星宿原本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家为观测日、月、五星运行而划分的二十八个星区，此后在宗教领域演化为星宿神灵。

黄道十二宫，则是在画上画了12个圆圈，圆圈内画上代表此宫形像的事物图像。这就是现代说的12星座。

为何一幅元代的佛教绘画中，出现12星座？

据唐代高僧不空翻译的《佛说炽盛光大威德消灾吉祥陀罗尼经》里的说法：“尔时释迦牟尼佛在净居天宫，告诸宿曜、游空天众、九执大天、及二十八宿、十二宫神、一切圣众：我今说过去娑罗王如来所说炽盛光大威德陀罗尼除灾难法。”

佛经中明言该经是佛向隔天星神宣讲。

所以炽盛光佛出场时除了“自带光圈”外，画面中都伴随有“诸星”，但多寡、搭配不一。

比如，同样在敦煌发现但时间早于的唐代绢画《炽盛光佛经变》（现藏英国），画面上，炽盛光佛同样坐在牛车上，但周围是金、木、水、火、土五星神。

比此次展出稍晚的，宋初“炽盛光佛并诸星”敦煌壁画中，也出现了“黄道十二宫”，但是以“人马宫”等二宫作为代替。

黄道十二宫，因为时代文献不同，古时写法略有不用，一来说为：师子宫（狮子座）、女宫（处女座）、秤宫（天秤座）、蝎宫（狮子座）、弓宫（也成人马宫，射手座）、磨羯宫（摩羯座）、宝瓶宫（水瓶座）、鱼宫（双鱼座）、羊宫（白羊座）、牛宫（金牛座）、男女宫（也称阴阳宫，双子座）、蟹宫（巨蟹座）。

隋唐传入“黄道十二宫”

黄道十二宫传入中国的时间，学界一般认为在公元六世纪后半期，大致为高齐至隋初。

按照主流的说法，星座起源于古巴比伦。随后“黄道十二宫”传入古希腊，希腊天文学家进行了补充和发展，然后从古希腊传到天竺（印度），被天竺僧人吸纳进佛经中。

大约在隋朝时候，“黄道十二宫”随着佛经传入了中国。

根据中国佛教典籍上记载，最早出现“黄道十二宫”的典籍，是在那连提耶舍所翻译的佛经《大乘大方等日藏经》，时间在六世纪的隋朝，该经中有专门的“星宿品第”：

“是九月时，射神主当。…是十月时，磨竭之神主当其月。…是十一月，水器之神主当其月。…是十二月，天鱼之神主当其月。…是正月时，持羊之神主当其月。…是二月时，持牛之神主当其月。…是三月时，双鸟之神主当其月。…是四月时，蟹神主当其月。…此五月时，师子之神主当其月。…此六月时，天女之神主当其月。…是七月时，秤量之神主当其月。…八月时蝎神主当其月。”

现存已知明确为黄道十二宫的图形，可以追溯到新疆吐鲁番出土的初唐写本，这也是迄今为止所建黄道十二宫和二十八宿同时出现的最早图本。

但残画中仅存“双女”、“天秤”和“天蝎”的图像。图中双女宫的服饰已经中国化了，显示了中西文化在这一时期和地区的交流。

出土于河北宣化的辽代张世卿墓中，也出现了绘有黄道十二宫的图像。除了金牛座处被盗墓破坏外，其余十一处均完整。这十一宫的图案经考证，都与唐代吐鲁番星宫残件和北宋开宝年间的刻径星图一脉相承。

宋代画作《千手观世音菩萨》(现存台北故宫博物院)是目前所见的南宋时代仅有的出现黄道十二宫的绘画图像，也是研究古代黄道十二宫的经典材料。

图中的黄道十二宫尽管面积较小，但十分清晰可辨且保留完整。画中千手观音有千手各具一眼，或作手印，或执持物，众持物众即有十二宫的存在，环绕于主尊四周。

与现代西方十二星座的排列顺序相比，除了双子宫和金牛宫的位置彼此对调，顺序与现代十二宫一致，从双鱼开始到宝瓶结束。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天秤座的图像，使用的是中国传统市场上所见的秤。

宋代出现12星座占卜书

黄道十二宫传入中国，在民间最大的作用是用于星命推算。

敦煌文书北宋开宝七年《康遵批命课》就是一部批算星命的“说明书”，将十二宫与二十八宿共同运用于星命推算之中。

在南宋时期成书的《灵宝领教济度金书》将十二宫和中国本土的五行等运势结合：“欲课五星者，宜先识十二宫分名及所属。寅为人马宫，亥为双鱼，属木；子为宝瓶，丑为磨蝎，属土；卯为天蝎，戌为白羊，属火；辰为天秤，酉为金牛，属金；巳为双女，酉为阴阳，属水；午为狮子，属日；未为巨蟹，属月。”

此外，还有好事者将十二星座按照中国传统进行了分野。

南宋人陈元靓写的《事林广记》，文中提到一张《十二宫分野所属图》：宝瓶在青州（齐），摩羯在扬州（吴），射手在幽州（燕），天蝎在豫州（宋），天秤在兖州（郑），处女在荆州（楚），狮子在三河（周），巨蟹在雍州（秦），双子在益州（晋），金牛在冀州（赵），白羊在徐州（鲁），双鱼在并州（卫）。

古时，对于地标的标注一般为“某地在某星分野”。比如在《滕王阁序》中，起首便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翼”和“轸”属于中国传统的二十八宿分野。

如果对照上表，豫章属吴地，是摩羯的分野。

从敦煌大展中的壁画到中国文献的记载可以发现，黄道十二宫（12星座）不管是在“座标图”的演变还是使用功能上，都明显的本土化特色。

韩愈、苏轼的“摩羯命”

唐朝时，韩愈曾写过一首《三星行》诗：“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牛不见服箱，斗不挹酒浆。箕独有神灵，无时停簸扬。”

当时韩愈朝中为官，遭小人谗言，他就以此诗自解、自嘲。有学者解释这首韩诗的意思：韩愈出生时，月在斗宿，牵牛星耸动其角，箕星大张其口。不见牵牛星拉豪车，不见斗宿装美酒，唯有箕宿独显神灵，致使自己颠簸一生。

按唐宋时的占星学，二十八宿的斗宿正好对应黄道十二宫的摩羯宫。也就是说，韩愈是摩羯座的，他认为自己时运不顺，与此星相有关。

有意思的是，此前人们仅知道韩愈的生年不知月份，后人据此将韩愈的出生日期做了进一步推定。

到了宋代，苏东坡看到了韩愈的这首《三星诗》，也心有戚戚焉，他在《东坡志林·命分》记下了当时的心境：“退之(韩愈，字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磨蝎就是摩羯座，按照苏东坡的说话，自己和韩愈多遭口舌谤誉，同病相怜，这就是“摩羯命”。苏东坡出生在宋仁宗景佑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换算下来就是公元1037年1月8日，正是摩羯座。

自从韩愈、苏轼把自己的身世感叹和摩羯座（摩羯宫）联系起来以后，后世许多文人、士大夫都发现自己也是摩羯宫，也就此发出一通感概。

比苏轼年纪小几十岁的南宋大政治家周必大，不仅感叹自己和韩、苏同为“磨蝎直身宫”的命运，他还曾对星座运势进行了深入研究。

他在《与曾无愧书》写到：“某今年五月四日火星入限，与当生月孛相值，对照命宫，往来留逆，岁莫乃退，每以为惧；是日，遂觉感冒，畏风伏枕，何其神也！

在这封写给友人的信中，周必大说：“火星与摩羯座对冲，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之前一直很担心，果不其然现在感冒了，真是神准啊。”

从周必大的这段话中，可以看出当时关于星座运势的说法已经很深入了，就好比现在谈星座还要再加上“上升星座”、“太阳星座”、“月亮星座”之类的。

到了元末明初之际，有一位大诗人高启，也曾将自己的命运与韩愈和苏东坡等人对比：“余后生晚学，景仰二公于数百载之上，盖无能为役，而命亦舍磨蝎，又与文忠皆生丙子。”

文中的“文忠”就是文天祥，他也曾在诗中自称是摩羯座。时运不济的高启后因受到牵连被被处以腰斩。

但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这些人并不都是摩羯座的。

到了后世，“摩羯宫”已经称为一种典故，多指命运多舛，谤誉一身的运势，这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独特的“摩羯星命”现象。

这也是十二星座中国化的另一种体现吧。

封面新闻记者 王国平 实习生 吴林昊

参考资料：《论七曜与十一曜:记敦煌开宝七年康遵批命课》（饶宗颐）、《敦煌石窟中的炽盛光佛经变》（王惠民）、《宋人画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与十二星座》（陈阶晋）、《黄道十二宫与星命术：文人和他们的摩羯宫》（韦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