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母亲生出的三个孩子:叶二娘、牛郎织女与姑获鸟

封面新闻 2016-12-06 10:00 14868

画面一:

首先,她是可怜的母亲,因难产而死化作妖怪。其次,她是可怜的妖怪,满身鲜血,怀抱婴儿,在瓢泼大雨中蹒跚,专偷别人的孩子来养,七天后便会吃掉孩子,继续再偷。

婴儿衣服上留下的血痕是她的印记,预示着灾祸临头,寒光一闪,她便会抢走你的孩子,消失在黑暗之中,婴儿也将成为她口中的食物……

画面二:

首先,他是个可怜的母亲,生下婴儿不久便被恶人抢走。其次,她是可怜的恶魔,脸上三道疤痕,怀抱婴儿,专偷别人的孩子来养,几天后玩腻了就把孩子杀死,继续再偷。

鲜血与疤痕是她的烙印,同时,她还身怀绝技,谁家的婴儿被她看上了,寒光一闪,便会被她抢走,消失在黑暗中,难逃死劫……

两个形象如出一辙,产生时间却差了将近1700年。第二个是《天龙八部》中的叶二娘,而第一个形象,以前知道的人就没那么多了,它是一种名叫姑获鸟的妖怪。

机缘巧合,近期大火的游戏阴阳师,让神怪传说有了很多的粉丝,而游戏中头戴斗笠、腰配伞剑的姑获鸟,也借游戏东风走进更多人视野之中。

当第一眼看到游戏中的姑获鸟,我心中便已把她当做了叶二娘的化身。在数千年的时间中,姑获鸟形象被艺术家们无数次借用,其中有美好的童话,也有令人战栗的怪谈,甚至奥斯卡获奖影片。就连被人熟知的牛郎织女,都与姑获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今天我们就要来聊聊,这些与姑获鸟有关的故事。

东晋时期,中国很流行志怪小说,大家可以把这些书理解成现代的奇幻小说,或者恐怖小说,其中郭璞《玄中记》和干宝的《搜神记》都很出名,当时姑获鸟的形象,大概是这样的:

“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今时小儿之衣不欲夜露者,为此物爱以血点其衣为志,即取小儿也。

昔豫章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人,不知是鸟,匍匐往,先得其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去就毛衣,衣之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以衣迎三女,三女儿得衣亦飞去。”

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为我们描述了一个熟悉的姑获鸟形象——身穿羽衣的半鸟妖怪,喜欢偷人小孩来养。而后半部分,其实就是牛郎与织女故事的翻版。牛郎与织女的故事中,牛郎也是偷了织女的仙衣,使其无法归天,方才有了后来结婚生子,触怒天庭,王母棒打鸳鸯,情侣鹊桥相会的桥段。

换一种方式理解,牛郎与织女的故事起源要比姑获鸟早,而这样的故事是在世界各地都有的,被称作“天鹅处女”型的故事,故事的核心主题都是从天鹅仙女脱下羽衣变身成人产生的。

例如藏族的故事《金波聂吉新娘》,讲述的是穷小伙金波聂吉,每次劳作回来都会有饭自动摆上桌子,小伙发现做饭的人是孔雀,便偷偷藏起了孔雀的羽衣,与孔雀幻化的美女成婚的爱情故事。

再来看《一千零一夜》中《巴索拉银匠哈桑的故事》,巴索拉的银匠哈桑被一个魔法师骗去云山,碰到并爱上羽衣公主,他藏起了她的羽衣,羽衣公主不能再变神鸟,就和哈桑结了婚,有了一儿一女后,公主骗回羽衣,变鸟挟儿女飞回神王居住的瓦格岛去了,随后哈桑又历尽千辛万苦带妻子回家,成为了一个童话。

这样的故事类型,几乎在世界的每个大洲的不同民族之间都广泛的流传。可以说姑获鸟的产生,是在一个世界民族共有的传说母体之下产生的。就像深夜鬼怪吃人,带走小孩这样的童话一样,是世界都有的。

那姑获鸟为什么又会偷小孩呢?

这个观点很多,中国的志怪小说是产生和流行于魏晋南北朝的,在这个时候,儒学已经转变成了一种儒教,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儒家思想,在那个时代是一种宗教。

是宗教就要有核心思想,而儒教的核心神学思想,叫做谶纬学。“谶”是一种隐秘的语言,假托神仙圣人,预决吉凶,告人政事。纬则是相对于儒家的经而存在的。谶语的表现形式,其中有小说中梁山好汉发现的石碑刻字,还有看过三国演义的同学都熟悉的“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这个关于董卓的谶语,可以理解为政客们带有目的性的官方谣言。

两晋南北朝时期,谶语的流行发展到了极致,志怪小说盛行。衣服上的血光预示着孩子被偷,具有典型的谶纬思想。同时,由于佛教的传入,著名的窃子食婴的“鬼子母”传说开始流传,神仙变化的思想在民间广为流行,被谶纬学和神仙变化学说影响的“天鹅处女型故事”就形成了姑获鸟的原始形象。

姑获鸟的形象产生时,是“天鹅处女”被鬼怪化后的一个分支。因为“天鹅处女”被鬼神话,一个美好的故事产生了分化的可能,一半有可能变得更加“像鬼”,而另一半则可能更加美好。

在同一时代,“天鹅处女”的故事还演绎出了广为人知的董永天仙配,可以说是“天鹅处女”型故事美好化后的一个产物。

随着时间推移,姑获鸟的形象越来越向两个极端发展,即神性与鬼性分离。在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中,姑获鸟的形象被赋予在了叶二娘的身上。众所周知,天龙八部这部小说,是具有佛学和宗教象征意义的,例如鸠摩智象征着涅槃的迦楼罗。而叶二娘很像姑获鸟,而这个姑获鸟形象除去了“天鹅处女”型故事中美好的一面,偷人孩子,尤其是脸上的三道疤痕,带来血光之灾的形象被突出。这样的借鉴不知道是金庸先生参考了佛教中的鬼子母,还是本土的姑获鸟,但给人的感觉,这部文学中的叶二娘形象,已经更加接近于姑获鸟的现代形象了。而提到现代姑获鸟的形象,我们还要关注一下大洋彼岸的日本。

多年前,我曾经借阅一本鸟山石燕的画集,作者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妖怪画大师。近期,重新购入了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鸟山石燕画集——《百鬼夜行》,对于姑获鸟的形象我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套《百鬼夜行》的编著原作者是名家宫竹正,是在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全画集》基础上制作的图解版。这本书中的百鬼,正是游戏阴阳师中各种“式神”的原型。

鸟山石燕是江户时代的一名浮世绘画家。《百鬼夜行》中的鬼,大约有70%起源自中国,有些属于佛教传入日本时带入的印度鬼怪,在加上日本原产的鬼怪,方才陆续形成了日本的妖怪文化。

姑获鸟的形象流传到日本后,在江户时代有了大的发展。日本当时流行“名物学”,就是拿着舶来的东西,向日本本有的东西靠,用本地语言命名。日本有一种叫“产女”的妖怪,她被描述成一个死于难产的妇人,由于尚未见到孩子便死去,母亲的执念使其化作了妖怪,形象是一个满身鲜血的半裸妇人。这个妖怪和姑获鸟的形象最为接近,都具备鲜血和婴儿的要件。盗子杀婴,带来血光之灾的现代姑获鸟形象,在姑获鸟和产女形象融合之后,广为流传,日本的妖怪强调因怨念而产生,姑获鸟的现代形象,被加入了许多怨念的成分。

鸟山石燕生活的江户时代,城市化的进程进一步发展,产生了浮世绘这种艺术形式。浮世绘是兴盛于日本江户时代的一种独特民族艺术形式,内涵极其丰富,几乎涉及市民生活的所有方面。起初,浮世绘以贵族家庭的屏风装饰、壁画的形式存在,随后以版画印刷为主流的绘本占据了主流。

因印刷量的激增,让浮世绘作品对现代艺术产生了巨大影响。作为著名的浮世绘画家,鸟山石燕倾其一生完成了《画图百鬼夜行》、《今昔画图续百鬼》、《今昔百鬼拾遗》和《百器徒然袋》,组成了《画图百鬼夜行全画集》,画集中包括姑获鸟的二百零七种妖怪,甚至对妖怪漫画都产生了深刻影响,其中广为人知的就有水木茂和高桥留美子,看看《犬夜叉》中的妖怪,在百鬼夜行中,多少都能找到一些影子。

《姑获鸟》等百鬼的形象随着出版印刷、网络、漫画等介质,又把一个全新的姑获鸟形象经过加工后传回了中国。相比开始,她的身世更加凄惨,甚至令人战栗,具备了现代文化的冲击力,而阴阳师中的姑获鸟,正是它现代形象的另一种延伸。除此之外,受到姑获鸟启发的还有著名作家京极夏彦,他的处女作《姑获鸟之夏》也借用了姑获鸟的典故为题,在作品大红之后,更是出版了“百鬼夜行”系列推理小说。

京极夏彦的小说是一个介乎于科学和妖怪世界之间的世界,不能单独被科学和神学进行解释,具有非常独特的魅力。或许神怪之所以能够引起人类的共鸣,正是因为它起源于人类在现实生活中遭遇的升华,妖怪是存在与位置之间平衡的临界点,当科学发展,妖怪也在进化,这也正是在21世纪,妖怪文化依旧被狂热追逐的原因吧。

另外一边,在两晋时期被美好化的“天鹅处女”型故事,形成了后来的牛郎织女传说的定型版本,而董永的故事在天仙配的故事被艺术化后,也向着童话的方向发展。

而在其他国家,“天鹅处女”的故事至今仍被广泛的使用,第87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获得提名的《海洋之歌》中,主角也是通过穿上海豹皮才找回了自己本来的身份,海豹女和人类混血的故事,是羽毛仙女海洋化的另一个延伸,通过姑获鸟的故事,我们看到了一个母体故事在不同文化背景之下衍生出的不同形象,人类思想的进化,也正如这些文化,源自同一,却又踏上殊途。

评论 10

  • 天鹅座上有我的小妖精 2016-12-10

    崔哥讲故事

  • Q铭1897 2016-12-08

    [得意]

  • Aaron_小宝 2016-12-07

    [流汗][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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