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第七季】走近麦家③ “如果那15年不是在成都,我还能不能当小说家,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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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 2020-09-16 18:00 60725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口述历史·第七季】走近麦家②:“潜伏”8年写一部书,与父亲和故乡和解

2020年8月下旬,封面新闻记者专程前往杭州采访麦家。杭州正处于一年中气温最高的时节。在诗词歌赋里温润的人间天堂,显示出其也有高温火爆的一面。采访的具体地点是在麦家理想谷,它被誉为”麦家开放的私人书房”。恰好遇到河北作协的青年作家团来与麦家座谈。麦家带着黑色礼帽,黑色T恤,在闪耀的阳光下,显得很精神、充满活力。在两个多小时的座谈中,他跟青年同行们真诚地分享了自己的写作心路历程。

采访地点是在位于西溪湿地的麦家理想谷。这是一个麦家私人藏书的集中地。在杭州的电子地图软件上直接能搜到。它算不上一家书店,因为这里不卖书,只是提供给热爱阅读的年轻人一个诗意的栖居。“读书就是回家”,这句话被麦家放在理想谷的门口。莫言题写的“书是最大的”,也很是显眼。麦家被称为“谷主”。2014年,在巴西世界杯期间,梅西送给“谷主”麦家的签名球衣,被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由此也暴露出麦家是一位铁杆足球迷。奈保尔、莫言、阿来等作家来到理想谷的照片,在墙上也清晰可见。

麦家性格特别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锐气,他缓缓道出他内心深处的多年积累的孤独、恐惧,以及文学写作给予他的疗愈。近些年他回到老家杭州生活,写了一部《人生海海》治愈了自己的童年,与父辈和故乡和解。

麦家(张杰 摄)

封面新闻对话麦家

“我喜欢把我的小说人物放在一个极端环境下接受考验”

封面新闻:您的诸多小说的主角人物,从早期《解密》《暗算》系列到最新的《人生海海》中的那个“上校”,都是“超人”或“强人”,具有超出我们日常经验的“强力”。而且这些人物通常还会被自身所具的这种强力所伤,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有评论家称之为“弱的天才”。你自己怎么看?

麦家:我喜欢塑造那种在特殊环境或者说有特殊才能、特殊经历的人。因为我相信一个人在极端的情况下,更能将人性的一些幽暗或者光芒表现出来。在一个温吞水的环境里面,没有经历大的人生考验,人性深处的东西,很难被激发出来,表现的机会也不多。所以我喜欢把我的小说人物放在一个极端的环境下接受考验。考验的目的,就是把人性的一些暗藏的东西挖掘、展示出来。

封面新闻:你的作品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有比较鲜明的智力或者烧脑成分。我看到这样一种说法:“麦家与中国其他小说家的区别在于,他一直写的是理科生的小说。”

麦家:首先我不觉得我的小说是理科生的小说。但我的确也认为,智性是文学的一个部分。甚至我们可以说,小说有游戏功能的一面。比方说,博尔赫斯的很多小说,就是有巨大的游戏精神在里面。这种游戏,不是游戏人生,而是为了让小说更有趣。因为文学离不开趣味。小说经历了20世纪的洗礼之后,越来越圈子化,越来越无趣,玩弄艺术的东西越来越多。我觉得这是与读者隔绝。因为大部分普通读者并没有那么专业的文学阅读经验。所以卡尔维诺曾经提出来,他要让他的小说减轻语言的重量。我总觉得把一个世界弄复杂不是智慧,弄简单才是智慧。你把一个东西弄得花里胡哨,弄得层出不穷的意向,让人不知所云,我觉得这不是本事。真正的本事是删繁就简,同时本质的东西不丢。

而且我觉得一个作家,一方面是写作者,另外一方面他也是读者。一部作品要走进读者的心里,这需要作者具备一定的技术。技术关不解决,大部分读者可能就是走不进去。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你要做一个家具,一方面在观念上要超前,要有一种超前的审美,但你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超前。当你超前到让受众无法领受的时候,你的美很可能就变成变成一种怪诞的东西。

“《人生海海》是我跟过去告别的一个小说。我特别担心这种转型会失败”

封面新闻:听说你在写《人生海海》时,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写作计划:开头不能少于5个,每天规定字外不能超出500个,写完自己至少改5遍。为什么要这么限制自己?

麦家:慢工出细活吧。《人生海海》是我跟过去告别的一个小说。我特别担心这种转型失败。所以我写得特别精心,细心,小心,特别用功。在开写这个书之前,我停笔3年,没有写作。因为要跟过去告别也不是那么容易。我去进行大量的阅读,思考,要寻找一个新的感情出发点。这需要沉浸,需要告别,有时候就需要停顿一下。

然后我在写作过程当中我是有一些很硬性的规定。比如每天我只写500字。如果哪一天超过500字,我就会停下来。我会怀疑自己的笔是不是写滑了、写飘了。我还规定写完以后必须要改5遍。这种硬性的杠杠,其实是给自己一种压力,也是一种规范。人其实有时候很容易调皮的,当我有这些硬性的条件之后,你想调皮就会被限制,因为你要对自己守约。我有时候很笨拙的,但我觉得笨拙的东西往往是最老实最有利的。我就用这种很老实的方式,规范自己,要求自己。克制自己,慢慢的写。不怕慢,只怕快。我对这部小说一方面有非常大的期待,另外一方面又有非常大的恐惧,这是我重新出发的一部作品。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我缺乏驾驭这种题材的经验。我也摸索本身在写作过程当中在不停的成长,所以反复改了好多次。

封面新闻:在《人生海海》的相关介绍中,你多次提到,这次写作是你与故乡的一次和解。写完之后,你觉得情感算和解了吗?

麦家:其实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和解的开始。没和解也不会去写。我觉得有些东西,可能是永远无法和解的。我本身也不奢求去和解。甚至不和解,保留在我的心里,对一个作家来说是一种好事。如果你真的彻底的和解,很甜蜜,我可能也就不想去写它。那种若即若离,既和解又紧张,既亲密又恐惧的状态,可能是一个作家特别需要的,也是特别能够点燃他写作冲动的。

“或许三五年后,对特情题材的兴趣,又卷土重来”

封面新闻:你在跟河北省作协的作家们座谈时,谈到你对《暗算》《解密》《风声》里那群特殊人物,特情题材,已经没有感情了。或许我们以后真的看不到你在这个领域内的新作品了?

麦家:一个作家要对笔下的人物有感情,才能进入一个虚构的“真实”世界。虽然情节是虚构的,情感是真实的。至少在目前,我对那个世界的感情,没有像我在《人生海海》表现出来的对家乡,对童年的感情更深。但是,或许,再过三五年以后,我对特情题材的感情又卷土重来了。这是谁也无法确定的,包括我自己。人是捉摸不定的,情感更加捉摸不定。作家对笔下人物的情感,尤为捉摸不定。

封面新闻:你的小说一向很受影视界青睐,你本人也曾经花费精力改编影视剧本。现在你好像对之兴趣也不大了?

麦家:作为一个作家,在影视剧产业链条中,意见往往会被修改,而自己又常常没有办法。我现在已经过了纯粹为了赚钱而写东西的阶段了。如果我要写东西,包括写一个剧本,我肯定是要寻找创作的感觉,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才会觉得有价值感。

封面新闻:最近几年,非虚构文学很受读者喜爱。除了写小说,你会考虑写非虚构吗?

麦家:我将来一定会写非虚构作品。现在我就经常会想起以前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有些事情还是成体系的,是值得写出来的。但是我想,相比非虚构,虚构还是更难一些。因为虚构的很多东西是空中楼阁,你要想办法捉住它。 但是非虚构的素材就在那里。它主要是回忆的艺术,选择的艺术。不存在“找不到”的问题。如果“找不到”,你也不需要去写。我觉得还是趁着自己还没到年老体衰,先把更难的事情(写虚构)做了。在我的计划中,我应该还会写几部小说。然后有一天就彻底跟小说告别,去写非虚构作品。

“如果那15年不是在成都生活,我还能不能当成一个小说家,都是个未知数”

封面新闻:你曾经多次都表达出你与阿来的情谊非常深厚。称阿来“不光是你的兄长,还是你的老师,是你的垃圾桶。”当你有困惑,会找他讨教。内心烦躁,会找他倾诉。同时又能有文学上的共鸣,将这份情感升华。看来,跟阿来的这种友谊,对你是非常重要的。

麦家:友谊对我当然很重要。友谊也不是想有就有的。这需要机缘,还需要有充分的互相了解的过程。那些年我在成都的时候,跟阿来有充分的时间进行来往,充分了解彼此。在文学上我们也进行过充分的交流。他年纪比我大,成名比我早。我受到他很多关心,所以我也发自内心的对他很感谢。 其实我交友特别谨慎,朋友不多。但是一旦成为我的朋友,我就会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份情谊。用日常的话来说,愿意为他两肋插刀,愿意为他掏心掏肺。我的交友原则就是这样的。别人不必学我。也有人说,有时候你的情感表达过于直接,过于饱满的感情,对朋友可能造成一种压力,但我觉得我无需改变,也改变不了。

封面新闻:作家之间产生这样的情谊,还是很珍贵的。

麦家:文人作家同行之间其实确实容易彼此产生一些间隙或者嫉妒等等很微妙的东西。能产生友谊,需要一种教养和修炼。因为在同一个鱼池里游,难免会发生碰撞,甚至伤害。你怎么去化解这种冲撞的可能?怎么去平息或者避免这种冲撞?我觉得需要的一种宽容之心,体谅之心。我经常跟我的小孩讲,不管你做任何事情,一定要为对方着想。只有这样,你才能交到朋友。当你把别人放在心里,把别人放在前面的时候,将来会对自己的选择满意,你会感激自己。否则,你会后悔。

封面新闻:以前你在成都的时候,会与阿来约好各自从家中出发到某个公园相见。你到了杭州以后,可能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现在会想念成都的那段时光吗?

麦家:我是一个喜欢散步的人。在成都15年,我走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有很多地方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将来有一天如果我决定写非虚构,不可避免要写成都。因为那里存放了我很多记忆、脚印。而且,那里有我很多朋友。不光阿来,我还跟洁尘夫妇、何大草、 何小竹等人,都结下了很深的交情。虽然现在我们的直接交集不多,但是我内心是有他们的。如果是那种生活当中你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但是心里没有他,反而不是朋友。哪里有他们的作品,我会看。我看到他们的作品,我会为他们高兴。你希望他好。你愿意欣赏他。我觉得这就是朋友。

封面新闻:在成都十几年的工作和生活,对你当一名小说家,有怎样的意义?

麦家: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财富。但是,成都对我当一个小说家来说,是尤为重要的一段人生经历。我的《解密》《暗算》《风声》都是在成都完成的。我经常想,如果我那15年不是在成都生活,而是换成在杭州、上海或者北京,我还能不能当成一个小说家,都是个未知数。我本人当然是热爱小说、 热爱文学,但是要成为小说家,还需要合适的客观环境。我在成都就获得了这个合适的环境。首先,我在成都有一个好单位:成都电视台。当时我在成都电视台电视剧部。不用坐班。工作量也不大。允许我有充足的时间写小说。而且当时成都的日常消费水平不算高,生活压力不大。如果是在生活成本高的城市生活,为稻梁谋就会占用更多的精力。那么写小说这种比较务虚的事情,可能就被排除出去了。我不确定,如果我不是生活在成都,在别的城市,会不会被生活重压所迫,把写小说这个爱好就放弃了。

正重读莎士比亚、鲁迅,在经典中寻找写作的突破

封面新闻:比起前些年,最近些年,你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给人一种很低调的感觉。

麦家:高调从来不是我的性格。我从来没有高调过,以后也不会高调。可能十年前,我跟媒体打交道比较多些。一方面可能因为我也比较年轻,精力比较旺盛。内心也有一个需求,想给自己在这个消费时代争取自己的读者,扩大一些影响力。而最近这些年,我没有这种想法了,我更多的是想回到我本身的真实状态。抛头露面那种事情,有些人是真享受,但我的确是不适应。以前我做的时候,就是“赶鸭子上架”、“打肿脸充胖子”的状态。虽然我在做,但是内心是不快乐,不享受的。而且,我现在越来越感受到,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写出好作品的重要性。归根结底还是出作品,其他都是次要的。写不出好作品,媒体就算把你捧上天,也迟早会跌落。如果我能写出真正优秀乃至伟大的作品,那就算今天不被发现,明天也会被找出来。我相信作品的力量。而且随着自己年纪越来越大,深知写出好作品的精力和几率都在降低。我要珍惜时间。

封面新闻:你现在看书,是重看对你影响大的旧书多一点,还是找新书看多一点?

麦家:两方面都有。新书老书我都看。最近我在看莎士比亚全集和鲁迅全集。最近一个月,我床头柜上就放着鲁迅全集。上几个月是莎士比亚全集。这种重读,一方面是我在回忆自己曾经阅读的感受,另外一方面,我也在试图从中寻找一种我在写作上的突破。我觉得过去一段时间,在写作上,我可能过于求新求异了。最近想找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阅读经典可以给我启发。因为阅读的过程,也是我思考的过程。就我本人来说,思考的时间远远大于写作的时间。想好了,写500字很快就可以写出来。但是想的过程,可能需要7个小时。对写作者,我一直有一个建议:不要轻视阅读。写作是从阅读开始的。在阅读中,你肯定会思考。一个不会思考的作家,很难想象他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当然,不排除一位天才作家写出一部天赋之作,或凭借一种奇特经历的写作。但是这种写作,总归是少见的,更是难以持续的。此外,或许并不需要特别多的阅读,单靠天赋才情也能写出很好的诗歌。但是写小说不一样,它就像过日子,有非常实际的一面,你要拿出你的热情,有时候是激情,但大部分可能需要的是一种忍耐,一种修炼,需要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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