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吉井忍：最理想的书店是提供更多“偶遇”的机会

吉井忍

封面新闻记者 张元玲

人物名片

吉井忍（YoshiiShinobu)：日籍华语作家，现旅居北京。毕业于日本国际基督教大学国际关系专业。曾在成都留学，法国南部务农，辗转台北、马尼拉、上海等地任经济记者兼编辑。

现专职写作，著有《东京本屋》、《四季便当》等。作品亦见于《知日》、《读库》、《鲤》、《南方周末》、《城市画报》等报刊媒体。

“本屋”是日本人对书店亲切的昵称。

对于小书店，很多人都带着一份特殊的情感。它是童年时打开世界的入口，也是关于成长的记忆。

在网络书店和大型连锁书店的冲击下，这些带着人情味的独立小书店渐渐消失了。耗时6年，日本作家吉井忍走访东京大大小小的实体书店，记录它们的生存现状。

为体现那份亲切，吉井将新作命名为《东京本屋》，收录有十家各具特色的书店，还“顺道采访”了一位世界独一的BookDirector（选书师），和一家一个人的出版社。

吉井忍说，希望通过这本书，让大家看到日本老百姓是怎么坚持一个事业，怎么样把自己的梦想做成一个现实、具体的事情。

东京的“本屋”

《东京本屋》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吉井忍熟悉东京的每一条街道。

东京，是世界上实体书店与人口数比例最高的城市之一，书店数量在日本国内是绝对的第一名，远超第二位的大阪。据统计，2014年东京的实体书店数量为1430家。

书店，成为东京市民生活的一部分。

小时候，吉井忍家附近就有一个小书店。书店面积不到10平方米。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吉井忍每次走进去，都会发现不同的书。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书店则是所有这些世界的入口。

日本人对书店有两种称呼，“书店（shoten）”和“本屋（honya）”。前者比较书面，而本屋，却给人很亲切的感觉。吉井忍小时候，没事儿就老往离家不远的小书店跑。母亲听到门口穿鞋的动静，问她去哪儿，她总欢快地答：“去本屋桑。”

可是长大后，“本屋桑”渐渐变少了。这让她有些落寞。

“偶遇”的机会

书中提到的东京独立书店——今野书店

从采访过程中，可以感觉到，吉井忍是一个怀旧的人。

以前，日本的看报习惯是每个家庭订一份报纸。每天早晨，送报员到街区挨家挨户送报纸。每个月的费用差不多3000-4000日元，约200元人民币左右。

以前念小学的时候，吉井忍喜欢熬夜。差不多凌晨3、4点钟左右，送报员骑着车把报纸一份份投递到小区的家家户户。每次她听到自行车的声音，就知道“啊，早上要到了”，然后就慢慢睡着。

现在，吉井忍很少再听到送报的声音。现在网络发达之后，大家都网上浏览新闻，免去了订报纸的费用。

父母是比较老派的人，家里还订了一份报纸。但是当她回国，在父母家熬夜的时候，凌晨听到送报员把报纸送到她家，然后就离开了，不会去别家送报。

大家都不再订报了。

在东京念大学的时候，吉井忍给自己订了报纸，每天都看。

她觉得看报纸和看书是一样的，和网络不一样。在网络上，人们一般只看自己关心的东西。但是看报纸基本上都会一一浏览，哪怕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也会扫一眼。有时候会发现有些内容还是蛮有意思的，会仔细看完。这就是“偶遇”的机会。

“网上买书的话，你知道你想要什么，这样很方便。但是来书店的话，也许会有新书推荐、老板的推荐，这样的话可能会‘偶遇’一些好书，意想不到的惊喜。”在她看来，书店和报纸，都给了人们与多元信息“偶遇”的机会。这也是实体书店的可贵之处。

泡茶馆的日子

书中提到的东京独立书店——模索舍

1996年，吉井忍第一次来中国。当时她是大学本科生，中国政府提供奖学金，让她利用一年的时间在中国某个城市学习汉语。她选择了成都。

“那会儿我们住在留学生楼，有很多外国朋友。每天都很快乐。”吉井忍回忆说，当时的成都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可以看到很多老街。很多房子都是低矮的平房，街道上有很多茶馆。茶馆消费也便宜，店家会给茶客一个杯子，只要一块钱。客人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茶叶泡茶喝，在茶馆呆上一整天。

“我当时几乎每天都会去茶馆，学习啊、写信啊，都在茶馆里。当时邮件不方便，要跟家人朋友联系只能写信，所以就在茶馆写信。肚子饿了就去旁边的包子店买包子吃。”吉井忍说，

当时写信的时候，旁边的老人看到了她的字就会找她聊天：“哎，你是日本人喏。”滔滔不绝聊很久。

吉井忍很喜欢中国人的善意和热情。

当年经常坐火车旅行，去较远的地方常常要三天两夜。在硬卧车厢里面，人们会找她聊天交流。熟络以后，请她尝尝自己带来的瓜子、水果等。“他们知道我是日本人，会好奇问这问那。比如我的奖学金拿了多少，‘米西米西’是什么意思？”吉井忍很怀念那些时光。

不过，她感觉到，现在不太一样了。“现在坐火车，大家都掏出手机聊微信，听音乐……交流很少。有时候我会觉得比较寂寞。”

吉井忍之所以向往那些小书店，大概是因为：在庞大却又疏离的现代社会中，小书店能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带着儿时的回忆。

最理想的书店

书中提到的BOOK Fuji书店，位于东京，这是一家纯正的航空书店。

虽说东京的实体书店数量众多，但是其消亡速度也是全日本第一。2009年——2014年间，一共减少了179家。其实，这不仅是东京的现象，整个日本的实体书店也在这5年中少了一成多。但是书店的平均面积，却在增加的趋势。

这就意味着，消亡的书店大多是个人经营的小型书店。

从2010年起，受杂志社委托，吉井忍开始各处走访东京的独立书店，探寻现状。今年，她推出了自己的作品《东京本屋》。

经过6年探寻，吉井忍在书中介绍了十家风格各异的独立书店，讲述店主故事和书店理念。书中还介绍了一种与书相关的新兴职业——选书师。

在吉井忍看来，小书店的存在是比较开放性的公共空间。一个社区会有很多店，比如说美容院、餐馆、花店……只有书店，是老人大人小孩都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不像咖啡馆，小孩一个人去会比较奇怪。社区里面有一两家小书店，可能会给小孩一些成长的回忆。

去了这么多书店，哪种才是最理想的呢？她说，最理想的书店大概就是能让读者翻开自己从没看过的书，提供更多“偶遇”的可能。

吉井忍签名，“希望大家都来东京的小书店看看。”

以下是封面新闻（thecover.cn）记者对吉井忍的专访内容：

封面新闻：有人觉得，现在书店光卖书已经无法存活了，很多书店需要靠卖商品、饮料才能维持收入。您怎么看？

吉井忍：的确，实体书店在网络冲击下，很有可能发展成为画廊、杂货店等复合化的美学空间形态，代表一种生活方式。利用商品购物来提高书店的利润是很好的方式，不过一个城市里面需要各种各样的书店，每个人的需求不同。有些老派的读者，可能会认为一家卖咖啡的书店不够专业或是怎样，他们需要只卖书的传统书店。

所以一个城市还是需要多样化，多元化的状态。我这本书也是尽量介绍不同风格的书店。书里面提到的店主的想法有时候也是截然相反的。有的店主会认为客人来店里拍照完全OK，有的认为完全不接受。还有些人觉得卖杂货是需要的，有些人担心“如果我这边卖文具的话，我们书店附近的文具店可能就会受到影响”，因此坚持不卖……各种各样的想法。所以，我希望有各种各样的书店，满足人们的不同需求。

封面新闻：您如何理解独立书店？独立体现在哪些方面？

吉井忍：2015年统计，日本在东京有1300多家实体书店，除了大的连锁书店，个人开的独立书店是比较多的。年轻人也会开一些旧书店。

什么是独立书店呢？大概是那些规模小，非连锁经营，由店主开的书店。而且店主的思考方式很独立，对于一些事物有自己的见解和风格。

比如书里提到的模索社，里面不少刊物都是很难买到的。比如“新左翼系”党派机关报、被判死刑囚犯的支援报告、日本边缘社会“部落问题”的研究书、同性恋等亚文化系刊物……在这里，你总会感觉到荒地般的自由、寂寞、宽容。这种小书店有着开放的心态，代表着一种独立精神，可以带来文化的多样性。

再比如BookTruck的店主三田修平，把书店开在车上。车上载着二手书，自己开车四处奔驰。车子进入街区，孩子们就涌过来，在车上爬上爬下翻看绘本，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这些店主也就是普通老百姓，我希望让大家看到日本老百姓是怎么坚持一个事业，怎么样把自己的梦想做成一个现实、具体的事业。

封面新闻：能不能介绍一下日本图书出版销售的环节？“再贩制”、“委托制”带来的影响是什么？

吉井忍：日本有两家特别大的取次（销售代理商)，覆盖了大概70%的经销,其余是一些中小型的取次。出版社将书卖给取次，取次再将书卖给书店。基本上取次可以赚到书的定价的8%，书店赚到定价的20%左右。由于“再贩制”、“委托制”，图书的定价是不可更改的。如果书店进货的书卖不完，在3个月左右的期限内，书店可以以进货价把书退回给取次。

此外，取次会给每一家书店提供建议，因为他们有很详细的销售记录，能够从这些数字分析出来，在这个书店消费者倾向于买哪一类书籍，并据此建议书店进哪一类的新书。不过，取次公司一般会把东野圭吾等作家的畅销书给大书店，小书店只能再等等。

不过，有一个弊端就是，店员没法知道下个月要拿到的书有哪些。独立书店的店主都是有在大书店工作过，他们都觉得如果只按照取次的建议进书，很多好书会被忽略掉，很可惜。所以他们自己开店时，会自己跟出版社联系，或是给比较小的取次公司合作，选择他们认为有价值的图书。

封面新闻：您书中提到的选书师让我想起了英国一家书店推出的“阅读SPA”服务。店里真的会摆着一个大浴缸，表明“徜徉书海”的主题。店员会准备数十本适合顾客阅读的图书，顾客可以跟店员一对一交流。根据交谈分析，店员会缩短书单长度，挑选最适合顾客的书。在日本，选书师这个职业兴起有多久了？从业的人多吗？

吉井忍：选书师并不依附于某一家书店，而是独立的一种职业，在日本兴起不到10年。选书师会自己找客户，比如一些学校、医院、美容院、银行等机构，他们为这些机构选书、摆书。

比如，日本横滨女子学校，老师很头疼，因为学生不看书。请选书师来选书，采访学生，看学生关注的话题，按照思路来分析这些学生会喜欢哪些书籍。除了选书，还要求摆书的技巧。很多客人不了解摆书的重要性，需要选书师多次沟通，才能说服。

选书师的技巧在于，把一件事情或一本书传达给对方，不要高高在上，要表现得很亲切、更容易理解。创造更多机会，让大家把从来没听说过的书拿在手里。

目前，日本的选书师还是第一代吧，都在摸索总结中。相信未来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进来吗，我办过几次活动，大家似乎都对这个职业很好奇。

封面新闻：日本的zine(独立出版物）现状如何？和中国的zine相比，有哪些特点？

吉井忍：8月份的时候我在上海看了一个展览，展出的是中国的zine。中国的zine做得很漂亮，摄影方式很专业，看不出是一个素人（普通人）做的。从这些出版物中，可以看到中国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看到的风景、朋友的表情，还是蛮有现代艺术的感觉。不过价格有点贵，一般要200-300元/本。

日本的zine比较朴素，是创作者想法的自由表达，有一种原始美。很多zine都是一个人创作、复印、折起来、拿到独立书店……所有过程都是一个人，做得也没那么精致。

封面新闻：日本的网络书店没有折扣，但是中国的网络书店折扣很大，对实体书店的冲击也更大。对此，您有何建议？

吉井忍：的确，中国网络书店打折力度很大。比如有些网络书店为了抢占市场，畅销书卖4折。但是我觉得，这种以亏本为代价的恶性竞争，不会持续太久。我相信之后会自然纠正过来。另一份方面，我希望读者能够理解小书店。书店不只是卖书的地方，更是一个公共空间，给大家提供交流的平台，此外也可以给一个“偶遇”新知识的机会。

封面新闻：您有自己喜欢的作家或者作品吗？能否推荐给中国读者？

吉井忍：我推荐大家多看平时不看的书，突破自己的阅读习惯。比如我喜欢看小说，有时候走进小书店就能在角落看到店长的推荐，比如哲学或者社会学，我也会强迫自己看一下，还是有所收获的。希望大家跳跃自己的阅读习惯，扩大自己对世界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