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任林举:罗山有梅

封面新闻 2020-06-28 10:39 40299

文/任林举

一双神奇的大手,从不可度量的高处伸出,在东海边掬一捧蓝蓝的海水。千年一瞬,沧海桑田,当漫漫时光悉数从指缝间流逝,当初那捧晶莹剔透的蓝便幻化为无边无际的绿,而那双始终保持环护姿态的手,则凝成一座环形山脉。于是,与东海岸拥有着相同走向的温瑞塘河以及这古老河流以乳汁、以血脉滋养孕育的万千风物,便尽皆在大罗山的股掌之间。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山上粉红的杜鹃、蔷薇以及山下黄亮的油菜已香消色散,花期过后,安分地守着子房,静待之后的发育和成熟。季节进入了一年中难得的安恬、宁静而又明媚的时段。梅雨季的脚步虽已迫近,但阴郁、缠绵的湿冷气息还没有漫过罗山的门槛;偶尔会猛烈袭来的飓风,此时,则刻意收束了心性,远远地徘徊在海域深处,并没有确定自己的去向和行程。

就在这时光循环轮转的空隙,就在这万类竞相登场亮相的间隔,太阳般炽烈、星星般繁盛的杨梅在大罗山绿色的海洋里燃起了生命之火,成功占据了仅属于自己的时段。在芒种之后,端午之前这段时日里,杨梅是大罗山区最引人注目的主角,是唯一,而不是之一。悄无声息的酝酿、经年累月的韧忍,终于将黯淡修炼成华彩,将苦涩修炼成甘甜,将无边无际的孤寂修炼成平静而不失奔放的旷达。农历的四月下旬,大罗山区的杨梅便进入成熟期,开始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像无声的潮水一样,以一种沉稳但不可阻挡的步伐,从山脚下慢慢涨上来,一直漫延至罗山的最高处。再向上,就是蓝色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了。一周后,漫山遍野的绿涛中,到处闪耀着它们红色的光泽。杨梅非花,却鲜艳、绚烂如花。

这是一个恣意绽放的时刻。为了这一年一度的盛装出场,从上一个意绪阑珊的端午,它们就已经做好了走向再一次涅槃的一切准备。是的,上一个端午。当山上的杨梅果光鲜水润、娇艳欲滴时,山下的果子已经开始由红变紫,色泽一点点黯淡下来。宛如完成了角色使命的演员,退出舞台的时辰已到,不管内心有多少对机缘的珍惜和关于韶华易逝的遗憾,也不管是否真正得到过人们的关注、欣赏、品尝和赞叹,都不能继续流连、恋场,而是利落地收起自己的行头和把式,转身退去。这是对生命法则和某种天意的尊重。紫,是浓度最高的甜和颜色最重的红,也是杨梅们生命里全部能量和情愫的集中迸发。最后一声无声的呼唤,对于那些有心或无心、有缘或无缘、原地等待会迟迟赶来的人们来说,都只是一声哀婉的道别。已经没有继续等下去的时间和机缘啦!风过处,即将过季的杨梅如雨,洒落一地。

纷纷攘攘的采梅人,踩着季节的节奏,追着杨梅的色彩,从山脚一直追到山顶。一拨拨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人逢上了杨梅的红,有人赶上了杨梅的紫,大多数树都把目光和心思用在了杨梅今生的色泽和味道上,却也有个别有心的人偏偏要关注杨梅的来生,避开热闹,攀得一个落去果子的杨梅树枝,仔细观察,禁不住“呀”的一声惊叹。原来,一枚杨梅果的来生从每年的农历五月就已经开始了。上一茬果子还没有全部落尽,枝头的花序就已经开始显现、孕育,米粒大的花苞虽依然微小,但看起来却丰盈饱满丰盈。

杨梅们似乎都深晓时间和生命的法则,它们并不急于求成。仿佛有意无意的顺应,也仿佛刻意执着的坚守,它们总是把花、果的整个生长期拉得十分漫长,近于引而不发,进程异常迟缓,如妇人们的十月怀胎,每天一点细微的变化,让人无法察觉。有人认为杨梅无花,可以直接坐果,那是一种可笑的误会,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杨梅的天性和禀赋。这大罗山里安静的居士、植物中的忍者,总会给人太多的意想不到。即便到了可以稍事张扬的季节,花絮成熟、花苞绽放,它们也会把一件美好的事情在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悄悄完成,不予外人知晓。也许,只有这克制、内敛、低调的品质,才能成就最终的激情似火。

大罗山的杨梅常与桂花、杜鹃混杂在一起,交错生长。如果拟人,便堪称罗山三姐妹。从树冠和树形上看,它们的差别很小,粗心的人多会把它们混为一谈。如果不是开花、结果的季节,只有行家和懂得的人才能通过从叶片上的细微差别辨别出它们的身份。几种树的叶子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每一条嫩枝的最顶端都有七八片叶子聚成一簇,如手掌般向外张开着,不同的是桂花的叶片稍宽,而杨梅的叶片稍窄,至于杜鹃的叶子,虽然和杨梅的叶子相似,但叶片上生满了细细的绒毛。

三姐妹形似而质异,拥有着不同的心性与境界。进入梅雨季节之后,杨梅就沉寂下来。挨过六月的阴郁和七月的风雨,到了八月初秋,山上的桂花异军突起,兴冲冲将整个大罗山系据为自己的T台。桂花高调,第一朵金色的小花总是要从高山之巅开起,自上而下,汹涌澎湃地展开芬芳的风潮,短短的十天八日,整座大山尽被桂花的芳香浸染。当桂花们尽情地陶醉在自己的辉煌时段,杨梅却缄默着,它们并不拥有自己的芳香。没有人知道桂花的最后谢幕,是缘于寒风的逼迫还是自己的兴味索然。随着桂树的花谢香残,冬天乘隙插入它冰冷的足。一冷冷到转年的二月,龙抬头之后气温也随着抬起头来,就到了杜鹃的季节。“断崖几树深如血,照水晴花暖欲燃。”杜鹃亦无香,但开起来却恣肆狂放,无所顾忌,因风而舞的妩媚,也招蜂,也引蝶,热闹喧嚣,那是春天里一场最具蛊惑性的色彩盛宴。而杨梅,依然心平气静地黯淡着,也许因为并不拥有动人心魄的芳香和色彩,便自以为没有张扬的理由;也许是因为心思、志趣本不在此。于是,悄然完成一场平淡无奇的花事之后,便将生命里的全部能量凝注于枝头的小小青果。

此时,山下的温瑞塘河正依凭它纵横交错的庞大水系,向峰峦叠嶂的罗山,向山系中有名和无名的所有子嗣,展放开母性的情怀——千百年来,衰微复兴盛、流逝复回归、枯萎复丰盈、浑浊复清澈的温瑞塘河终没有放弃对两岸生命的滋养、哺育。微风拂过,碧水微澜,不断平复又不断泛起的涟漪、波光是塘河不曾止息的牵挂和情义。山知道,树知道,山间芸芸的众生命都知道,此后,清清亮亮而又甜润甘淳的塘河水,将以直接的、间接的、隐秘的、渗透的和量子纠缠的方式,自低处的泥土和石头孔隙,自高处的天空与流云,自天地间广阔的吹拂与深远的凝注,直抵骄阳如火的山间和既需要阳光照耀又亟需水分滋养的漫山杨梅。于是,一颗颗拥有着太阳的形态和情感,也拥有着水的灵魂和心性的精灵,在茂密树丛间点起了一盏盏晶莹剔透的灯笼,照亮了山麓,也照亮了季节。

三代侍弄杨梅的李家阿姊,早已抛下自家那几亩山地进城做起生意,只是从父亲手里传下来的20棵老杨梅一直不肯转手。30年的树龄,对于一棵杨梅来说正值盛年,每株七八十公斤的产果量,算起来也不算一个太小的数目,但她已经多年不靠杨梅牟利。她依凭着自己的体会和参悟,认定自己的杨梅是所有杨梅里最好、最独特的,卖多少钱一斤都是贱卖。既然卖字加在心爱的杨梅身上是一种屈辱,索性就不卖。为了不暴殄天物,她决定无偿送人,分享,像分享一个人的爱心和好品质一样。分享对象包括相邻的梅农、亲戚、同事和远方慕名而来的各路朋友。季节一到,她便放下城里的事情,俨然一个地道的梅农,拎着竹篮带着人,一趟又一趟上山,由低及高,由大及小,由红及紫地采摘。为了分享,为了让更多的人品尝和赞美她的杨梅,她以挥霍的心态向外奉送自己认定的天赐美物。

李家阿姊拎着装满杨梅的竹篮行走在梅园小径上,总是难抑胸中时常涌起的万千思绪。想当初如果不是因为那段特殊的经历,也不会失去继续求学的机会而成为一个大罗山区的普通梅农。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像同代的幸运儿一样,堂堂正正地上一回大学,以至于每每看到那些学生妹来公司里竞聘,内心里都免不了泛起一阵莫名的波澜。世间万物皆如是,哪个不希望自己内在和外在美好的品质被认知、接受和赞赏呢!明眼人都能看出,原来李家阿姊内心里有一个化不开的情结,她是希望人们能够真正了解、懂得和赞赏自己,就像她了解、懂得和赞赏她的杨梅一样。

作为一种常见且产量巨大的水果,杨梅除了用于鲜食之外,还可加工成糖水杨梅罐头、果酱、蜜饯、果汁、果干、果酒等,以提高其商业附加值。然而,大罗山下的塘河人却不太在意这些,他们似乎更在意杨梅的品和味。自古以来,他们就给品尝杨梅这件事赋予了更多的精神内涵。杨梅成熟季节,懂行的人会备上一小罐清水,加些许食盐,将熟透的杨梅,放在盐水罐子里渍一下再吃。“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借盐的相助之功,杨梅将深藏于内在的真味释放无余。

也有人另辟蹊径,以杨梅制酒,以期那把有色的火和那把无色的火能够完美结合,祛除秋冬季节的湿气和寒凉。一般来说,杨梅酒有两种,也就是说,杨梅与酒的融合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以优质的白酒浸泡新鲜杨梅。这样泡制出来的酒,色泽鲜红,杨梅的香气消失在酒的芳香和辛辣之中,却将果子的酸和甜留在酒中,以佐证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存在。这是实体与实体、生命与生命的交融。还有一种方式,是以杨梅果作为原料,直接加曲酿酒。这样酿制出来的酒透明无色,摒除了杨梅前尘的酸、甜和颜色,单单留住了固有的一缕芳香。梅也无色,醇也无色,共舞于天堂般透明的水里,这已经是灵魂与灵魂的交融。

一种事物介入或进入另一种事物,总需要冒被消解或消融的险,喝酒也一样,需要勇气。一壶杨梅酒入胃,原本鲜艳的液体也好,透明的也好,似乎都能使饮者面若桃花。鲜艳虽则鲜艳,却渐渐地醉了。醉了就分不清是酒进入自己的灵魂,还是自己的灵魂进入了酒里。这时,再看逶迤千年的温瑞塘河,似乎也有些摇摇晃晃了,而河床里的每一道碧波,都拥有了让人更加沉醉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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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1

  • 仙女下凡 2020-06-30

    哪些人和我一样,提起杨梅第一自然身体反应就是----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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