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Lady,请不要乱点鸳鸯谱

我们都爱宋朝 2020-06-24 09:02 36663

文 | 无益君

看了《清平乐》,才关注到米兰Lady和她的小说,坦白讲,还是挺佩服她在历史的缝隙间驰骋想象力的这份能耐的。听说她还有另外一部叫《眼儿媚》的小说,抱着好奇的心理,在网上点开看了两眼,谁知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小说劈头第一句:

庞荻初遇王雱之时乃宋熙宁三年春。

果然是米兰一贯的风格,大历史的背景下抒发小儿女的情怀。小说讲述了一个缠绵悱恻、凄婉动人的古代爱情故事,大宋宰相王安石之子王雱和翰林学士庞公之女庞荻因才相惜、因爱结缘、佳偶天成,然而造化弄人,好景不长,最终甜蜜的爱情以悲剧收场,佳人另嫁,才子凋零,将一个“虐”字演绎到了极限。

据说,米兰是个不折不扣的宋粉。她的小说不仅大都将故事背景设置在宋朝,而且往往结合当时实事做艺术的发挥。《眼儿媚》也不例外,其故事灵感正来自于北宋以来坊间流传的关于王安石遣嫁儿媳的一段轶事。

北宋魏泰《东轩笔录》卷七载:

王荆公之次子名雱,为太常寺太祝,素有心疾,娶同郡庞氏女为妻,逾年生一子。雱以貌不类已,百计欲杀之,竟以悸死,又与其妻日相斗哄。荆公知其子失心,念其妇无罪,欲离异之则恐其误被恶声,遂与择婿而嫁之。是时有工部员外郎侯叔献者,荆公之门人也,取魏氏女为妻,少悍,叔献死而帷薄不肃,荆公奏逐魏氏妇归本家。京师有谚语曰:“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工部死后休妻。”

又,北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十载:

丞相王公之夫人郑氏,奉佛至谨,临终嘱其夫曰:“即死,愿得落发为尼。”及死,公奏乞赐法名师号,敛以紫方袍。王荆公之子雱,少得心疾,逐其妻,荆公为备礼嫁之。好事者戏之曰:“王太祝生前嫁妇,郑夫人死后出家。”人以为异。又工部郎中侯叔献妻悍戾,叔献既殂,儿女不胜其酷,诏离之,故好事者又曰:“侯工部死后休妻。

北宋彭乘《墨客挥犀》卷三亦载:

王雱,丞相荆公之次子也。取抚州庞氏,踰年,生一子。雱素有心疾,至是,与其妻不睦。丞相念妇之无罪,遂离而嫁之。是时,侯叔献死,而其妻隗氏帏箔不修,丞相表其事而斥去。时有谚语曰:“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工部死后休妻。”

这些笔记小说中的记载对后世的影响非常大。很多时候,后人往往不加分辨就把它当作真实的历史。如若不信,我们可以在百度输入“王安石”、“儿媳”这样两个关键词,立马可以检索出不下数十篇历史科普文章,其标题如:

《王安石逼儿媳妇改嫁——900年前惊世骇俗的壮举》
《北宋名相王安石缘何力主儿媳改嫁?》
《王安石把儿媳嫁给别人,儿子知道后写下一首词,震惊四座》
《王安石的儿子还活着,王安石为什么让自己的儿媳改嫁呢?》
《王安石让儿媳改嫁,其子悲痛欲绝,老百姓为何却拍手称快?》
《王安石之子王雱的词<眼儿媚>背后的隐情》
《王安石的长子虽是神童却抑郁了,逼死幼子赶跑妻子,只活了33岁》
……

还有人将这则轶事制作成视频,发布在网上,意在普及历史知识,可谓用心良苦。

网文也好,视频也好,其实内容大同小异。大致是说,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怀疑妻子出轨,还存在家暴倾向,王安石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强令儿媳改嫁,体现了一代政治家的高风亮节和坦荡胸怀。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还有一些考证类的学术论文也将这段史料作为信史采纳。如徐恒堂《王安石世系、居里、画像及葬地考》、王育济《宋代王安石家族及其姻亲》(《东岳论丛》2001年第3期)。当然,也有学者提出质疑,如台湾学者柳立言便据《宋会要辑稿》所载王雱之女守节事,直指荆公嫁媳一事之可疑(《宋代的家庭和法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27页)。

那么,这则轶事是否属实?可有史实依据?

《东轩笔录》作者魏泰是北宋后期著名的段子手,四库馆臣称其《笔录》“用私喜怒,污蔑前人”,“是非多不可信”,“是书宋人无不诋淇之”。曾经,无益君对《东轩笔录》中这段材料的真实性也持怀疑态度。可是,《渑水燕谈录》和《墨客挥犀》二书的记载无疑对《东轩笔录》的证明力做了补强。据考证,《东轩笔录》成书于元祐九年(1094),《渑水燕谈录》作于绍圣二年(1095)之前,《墨客挥犀》成书时间稍晚,大概是宋徽宗时期。三书关于王安石嫁王雱妇的记载大同处亦有小异,不似互相抄袭,尤其是前两部书都是当时人说当时事,这就把造假的可能性降到很低了。

不过,三段笔记材料所记并非没有疑点。如《东轩笔录》和《墨客挥犀》都说王雱是王安石的次子,可《宋史•王安石传》明明记载王安石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王雱。还有,三段材料或直接或间接地指出王雱任职太常寺太祝。太常寺太祝,北宋前期为从九品上,后期为从八品,多授宰相、公卿子弟,这一点倒是符合王雱的身份。然而史传明确记载,王雱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后除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死时为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赠左谏议大夫,根本不可能担任太常寺太祝这样的荫官。

这个问题困扰了无益君好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无益君有幸拜读了刘成国教授的论文《稀见史料与王安石后裔考——兼辨宋代笔记中相关记载之讹》,之前所有的疑团都冰消云散。

一直以来,人们大都认为王安石只有一子,即才高八斗、作为安石变法得力助手的王雱。实际上,这不是历史真相的全部。原来,王安石有两个儿子,长子王雱,次子王旁。《至大金陵新志》卷13下之上载:“安石二子,雱封临川伯……雱弟旁,旁生桐,桐生瓙、珏。”说的非常明白,王旁是王安石的次子,后有香火延续。

有网友认为,“雱”和“旁”同音,即使王安石再没学问,也不能给两个儿子起同音的名字。事实可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王氏家族诗书传家,才给子孙取这样不同寻常的名字。我们看曾巩为王安石母亲写的《仁寿县太君吴氏墓志铭》:“孙男九人,曰雱(pāng)、旉(fū)、旁、瓬(fǎng)、斻(háng)、防、斿(yóu)、旂(qí)、放。”可见,王安石子侄辈名皆从“方”,且读音大都比较接近。

《至大金陵新志》为元代人所编,其所述当有所本,然而只可当作二手证据。《仁寿县太君吴氏墓志铭》虽然告诉我们王安石的母亲有九个孙子,其中一个名叫王旁,然而没有明确点明他是谁的儿子(因为王安石还有六个兄弟),所以也只算作间接证据。不过莫慌,我们还有一手的直接证据。

王安石的《临川集》卷71有《题旁诗(仲子正字)》,可视作一段生活记事,文曰:“旁近有诗云:‘杜家园上好花时,尚有梅花三两枝。日莫欲归岩下宿,为贪香雪故来迟。’俞秀老一见,称赏不已,云绝似唐人。旁喜作诗,如此诗甚工也。”

仲子即次子,据说是王安石的自注。“正字”指秘书省正字,为王旁临终之官职,应为文集编者所加。这则材料显示,王安石的次子王旁颇有诗才,以致当爹的忍不住要炫一下。

另外,《临川集》卷60有《添差男旁句当江宁府粮料院谢表》一道:

臣某言:近辄冒昧陈乞男旁句当江宁府粮料院一次,伏蒙特恩添差者。去寄卧家,犹尸厚禄,祈荣及嗣,更荷殊私。(中谢)伏念臣汗马之劳,初无可纪;舐犊之爱,乃敢有言。颜虽腆以知惭,心固甘于获谴。岂谓陛下矜轩幄之旧,录簪屦之微,示特出于上恩,俾遽叨于世禄。繄曲成之造化,弗以遐遗;徒共誓于糜捐,安能仰称?臣无任。

这道谢表告诉我们,王安石曾经为次子王旁向朝廷申请当差,爹当到这个份儿上,也是不遗余力了。

话说到这儿,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宋人笔记中关于王安石遣嫁儿媳的记载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但是存在重大的信息失真,即错把王旁当作了王雱。为什么这么说呢?这里再补充两条关键的证据:

其一,有证据显示,王雱的妻子不姓庞,姓萧;

其二,王安石曾在与友人的通信中提及遣嫁儿媳事及为王旁另娶事。

《宋会要辑稿•礼六一》记载:

(政和)三年三月六日,江宁府言:“故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王雱止有一女,三岁而雱卒,及长,适通直郎吕安中,生一女而安中卒。时,王氏年方二十有七,持丧如礼,及服除,即归宗守义,自誓正洁。或谕以改嫁,王氏独毅然谢绝。顷居母萧氏丧,哀毁遇制,宗族称叹;治闺门有法,不妄笑语,内外整肃至于追远奉先,皆可矜式。故夫吕安中虽任通直郎,缘未经大礼而安中卒,王氏遂无封邑。伏望朝廷特赐旌表,加之封号,非特上副圣时,崇奖安石父子之意,亦足为天节妇之劝。”从之。

这段材料提到,王雱没有儿子,死时只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后嫁给了吕嘉问之子吕安中。可惜安中亦早早谢世,王雱女矢志守节,拒绝再嫁,其立身行事被当时社会视为女子典范。这里面有一处关键信息,王雱之妻为萧氏,在王雱女归宗后去世。此外,《独醒杂志》卷二亦载:“王荆公在相位,子妇之亲萧氏子至京师。”可见,王雱妻为萧氏而不是庞氏,是确凿无疑的。

王安石有一位叫耿天骘的友人,王安石在给耿的信中写道:“旁妇已别许人,亦未有可求昏处,此事一切不复关怀。”又说:“旁每荷念恤,然此须渠肯,乃可以谋,一切委之命,不能复计校也”(《临川集》卷100)。这应该是王安石遣嫁王旁妻最直接、最有力的一条证据了。另外,在王旁妻另嫁之后,王安石似乎有心为王旁再娶,而王旁却不肯,字里行间流露出老父亲的无奈。

此外,《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91(绍圣四年九月)中的一段材料也值得注意:

是月,上以星变,屡戒大臣以修政事,又下诏求直言……奉议郎、权通判通远军李深上书曰:“……若夫王雱心疾而为馆职(三年十月三日),邵材病忘而出知越州,梁之美提点刑狱(三年四月六日),周之道为刑部侍郎(七月十七日),似此之类,莫非宰相私意,不可以计数,不敢缕述,上渎圣览。此皆陛下待遇近臣过于仁柔,为所制也。”……王雱,二年十月三日为正字。

王雱卒于熙宁九年(1076),这里却说王雱于绍圣二年(1095)或三年担任秘书省正字,应是绝无可能之事,唯一的解释就是此处的王雱当为王旁之误。由此可见,有心疾的不是王雱,而是王旁,因为有心疾而出任馆职,王旁还遭致了臣僚的非议。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大致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笔记小说、市井八卦中所传王安石遣嫁儿媳事应该并非完全虚构,然而张冠李戴,错把王旁当作王雱。《眼儿媚》纯从文学的角度着眼,看到一点新奇有趣的史料就拿过来用,却失于考证,于是乱点鸳鸯谱,硬是把大伯子和弟媳牵扯在一起。无益君想,王雱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被气得活转过来骂人:“你们这群无良段子手,污蔑我老爸扒灰,还污蔑我和弟媳乱伦,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米兰Lady和她的前辈们一样,把王旁的心疾安到了王雱的身上,并牵强地将之解释为王雱协助王安石变法压力过大所致。实际上,按照正史记载,王雱虽然狂放不可一世,却并没有什么心疾,最终去世是因为病疽(气盛所以病疽,符合医理)。想想王安石也怪可怜的,两个儿子,一个英年早逝,另一个有心疾,不知道这与王安石和夫人吴氏近亲(二人应为表兄妹)结婚有无关系。

参考文献:

刘成国:《稀见史料与王安石后裔考——兼辨宋代笔记中相关记载之讹》,《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网络版,2016年。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欢迎向我们报料,一经采纳有费用酬谢。报料微信关注:ihxdsb,报料QQ:3386405712】

评论 0

  • 还没有添加任何评论,快去APP中抢沙发吧!

我要评论

猜你喜欢

去APP中参与热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