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蒋蓝:随笔体是散文的奇峰——读何永康《野墨集》

封面新闻 2020-05-04 20:25 33799

文/蒋蓝

二十多年来,我主要在写随笔——那种涵盖了思辨、议论、描写、摘录、对话、独语等等杂糅而成的文体,文学编辑将其作为散文发表,我并不反对。因为我们的绝大多数文学期刊并没有随笔栏目。现代四川自有杂文大家,但似乎仅有寥寥可数的随笔作家。何永康恰是这样的随笔作家,思辨是其矛尖,文学散文才是其手柄。

汉语写作里,是将随笔置身于散文麾下,是与杂文、札记、读书录、书信、回忆录、自传、文学散文等等比邻而居。而文学散文或者叫美文的那一家,似乎一直在双手卡腰顾盼自雄,睨视周遭。读完《野墨集》73篇文章,随笔占据了绝大部分内容,何永康阅世也阅人,他彰显的并非是锦心绣口的圆润与世故,而是以捕捉事物特征的机敏之力,尽力在文学的建筑里搭建起思想的斗栱,他一意孤行、峭拔而起的叙事,为我们打开了冲天欲飞的挑檐。

何永康是诗人出身,这决定了他捕捉微物之力要比职业散文家要强;他多年倾心杂文,这大大强化了其思辨的锋锐。当他俯身于文学散文之际,他又具有某种旁逸斜出的征象:恰恰是随笔的根性,才促使他安心去写自己的文章。

随笔主义是奥地利作家穆齐尔提出来的,但并非空穴来风。我们在英国随笔的演变中,就一再目睹了随笔的机变。蒙田是思想大家,他把文集命名为《Essais》,并非出于礼仪性的谦逊。尝试性而非正儿八经反省自我、独抒己见。这种不拘形式的尝试性随意态度与深邃、博大的思想相糅合,正是蒙田随笔文体形成的基础。蒙田的《Essais》引入英国以后,译为《Essays》,英语原意也为“尝试”、“试笔”,并带有论说文之意。

鲁迅先生把Essay译为“杂笔”,看来鲁迅更多的注意到了文体的杂芜;而随笔之随,更暗含了随心而为之意。既是随心,随笔的试验精神就是随笔最高的精神宗旨,悄然贯注于思想层面与文体嬗变。既是试验,随笔的宿命就是历险。

鉴于杂文和随笔本质上都是以议论为其内在的魂灵,它们从散文的方阵里遗落,坠生民间,分别形成了独立的文体。

在汉语写作中流行了十几年的人文随笔,它从来就没有被从未命名的“人文散文”置换过。我认为,随笔不但是散文界的撒旦,也是文学散文的异端。说得客气一点,随笔体应该是散文的奇峰。散文需要观察、描绘、体验、激情,随笔还需要知识钩稽、哲学探微、思想发明,并以一种“精神界战士”的身份,亮出自己的底牌。

散文是文学空间中的一个格局;随笔是思想空间的一个驿站;

散文是明晰而感性的,随笔是模糊而不确定的;

散文是一个完型,随笔是断片。

这没有高低之说。喜欢散文的人,一般而言比较感性,所谓静水深流,曲径通幽,峰岳婉转;倾向随笔者,就显得较为峻急,所谓剑走偏锋,针尖削铁,金针度人。

面对一棵果树,散文会对这棵果树的生长、开花、果实、色泽、气味等等进行全方位描绘,并勾连自己的情感记忆,得出情感性结论;随笔是掰开果实,品尝味道,让果酸在味蕾上找到那些失去的!并获得理性品析的结果。如今,何永康等作家的人文随笔已逐渐出现一种趋向“打通”的努力。

在《鹰与鸽》《左手玫瑰,右手青菜》《故居,故居》《两只布谷在园子里游荡》等篇章里,面对风中往事,何永康娓娓道来,他尽力克制了大幅度的抒情,用他在冷意四起的叙说里呈现了那种骨子里的哀伤与疼痛。这样的文章炉火纯青,反而佐证了我的一个私见:一个人能够把散文写好,一般都是中年之后的事了。这也显出散文必须朝向经历纯化为经验的汉语脉络。

当然,我对《野墨集》也有遗憾。我很希望四川的散文家不要再出版那种将行走、读书、风物、思想、交友、回忆、饮食等等题材合煮为一锅的文集。而是应该专题性、阶段性、区域性、群体化地将这些情愫分而集中,因为这样的散文集逐渐会丰满地彰显我们生命的不同时辰。而对于一个题材“榨干吃尽”地写作,历来就是大作家们的不传之秘。

《野墨集》,何永康著,四川民族出版社2019年6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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