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唐毅:山居杂记(摘选)

封面新闻 2019-09-11 18:22 33749

唐毅(遂宁)

家有芳邻

我终于还是搬离城市,去了乡下居住。

随我而去的是满满一车书,也算是半生旧藏。原来东放一块西放一块,现在总算聚到一起了。能够偷闲山居,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但在山中住得久了,有的人恐怕又不那么习惯。曾经熟悉的灯红酒绿不见了,更多的是与寂寞独处。好在我有书为伴,所以并不觉得孤单。

我所居住的这个自然村(不是行政村)位于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河沙镇,有二三十户人家,名叫皂角湾。皂角湾地势开阔,又四面环山,中央是一个三四十亩的人工湖泊,倒映着山色、树影、鸟迹,湖畔是一个广场,周围是散落的人家。

2014年9月,我不意间来到这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得知湾里还有多余的宅基地,便决定在此筑屋而居。

2015年10月,小楼建成,名之梓庐,又名柘山草堂。起初,我只是周末来此读书或写作,现在几乎是长住下来了。

一位山邻曾对我说——

城市最敞亮的是公园,也是市民常去而且喜欢去的地方。绿意盎然,鸟语花香。所以一些小区种了一些树,栽了一些花,希望有公园般的居住环境。现在的新农村建设,农村就是一个大公园。像我们这样,把家安在大自然、大公园里,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居住环境吗?

听上去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照这样说,所有城市不过是广袤的农村之一景。

让我备感欣慰的是,我的新邻居都很友善,可谓是家有芳邻。他们并不因为我新近搬来,也不因为我曾经是市委机关报的什么书记而疏远,反倒是礼敬有加。他们的礼敬与身份无关,应该是对于知识的尊重,从而具体到对一位知识分子(即他们口中的文墨先生)的尊重。

我呢,能够如此近距离观察乡村,和村民交朋友,生活在至为真切的田园牧歌之中,也算是问礼于野。不知不觉,五年过去了,于是就有了这篇《山居杂记》。

是的,这便是我要表达的真实的乡村。

不过更像是一部乡村人物志,即便传说中的人物、鬼神,也是乡村必不可少的。五载寒暑,蛰居山中。我想,只有深入到乡村肌里,才有可能较为准确地反映当下农村的真实情态。我相信,每一位读者,都可以从我所记叙的人物的日常琐事与喜怒哀乐中,读到一个真实的农村。

尚未正式搬来之前,我写过一首小诗,有句云:“我将在这个山湾里/闲来读书、观鱼……去邻居家串门/顺便捡回皂荚一二/洗头、洗心,然后干净地走在他们中间”。现在,我是真的“走在他们中间”了,自然是干净的。

我总是想,自己的病体快一点好起来。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去做工,去挣一份工钱,那就是真正的完全融入了。

也许,在乡亲们看来,文墨先生嘛,写写画画亦属本分。那好,我且记下他们喜欢什么,忧心什么,期盼什么……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们,理解他们,呵护他们(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当然要呵护)。

在此期间,我还写了一些与乡村有关的诗歌,也可以说是《山居杂记》,不过是有别于本文的另一类乡村叙事。我还说过:如果没有乡居,我的有些文字是不可能有的。这些篇什,也像是随便掬起来的一捧山泉水,清冽甘甜。

其实,这里并不是我的故乡,只能算作家乡(我在遂宁工作和生活的时间不短,对于遂宁,可能比很多遂宁人还要了解)。但是,比如孩子们,比如美美、真真,她们生于斯,长于斯,应该可以说是她们的故乡(之一)吧。

我一直在向生活学习,使自己有那么一点还原生活的能力,并以此向生活中那些卑微的、善良的人和事,以及至为神圣的土地致敬!

甘代表

晚饭后,三三两两的村民陆续到达广场,一边聊天,一边熟练地使用公共健身器材健身。大家什么样的话都说,不时也来几句玩笑话,四川人称之为“涮坛子”。

甘先生就住在广场东头,他是湾里为数不多的党员之一,是村里的村民代表,也算村干部。他家也是邻居们闲聊的集聚地,村民对村里有什么正式的意见,也都请他转达。甘代表大名甘业军,他家里那位姓何,大家都叫她明芳。明芳身体很结实,似乎担个一二百斤都没有问题,她称自己的先生“甘木匠”。

“是模工。”甘代表立即纠正,他又说,“真正的木匠,现在很吃香的。我这个木匠是大木匠,其实是建筑工地的模工。”

明芳插话道:“他原来还是会做板凳、橱柜的。”

“学着弄的。”甘代表摇摇头,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那个时候穷,买不起现成的。现在买个橱柜才多少钱。请木匠做一个,两三百、三四百块钱一个工,做一个橱柜起码要四五个工,不划算。”

有时散步,我也会去甘代表家坐坐。

甘代表的母亲九十多岁了,我刚来的时候,她还很硬朗,后来不小心跌了一跤,便失去行走能力,现在坐在轮椅上,让明芳操了不少心。

老人家每次见到我非常热情,她叫我“哥哥”,是跟着她的儿子甘代表叫的。甘代表比我小,叫我哥哥是应该的。老人家对我特别好,有时他家请吃饭,如果不见我去,她会念叨好几回:“哥哥呢?哥哥如何还不来?”

老人家口齿清楚,年轻时应该是很能干、干净的。可惜甘代表的父亲去世得早。甘代表有一位兄长,早就分家了。甘家的三位姐姐出嫁,母子俩便相依为命。明芳嫁进来,生了两个女儿,都已经各自成家,现在就剩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位老人。

“哥哥你看,现在土地都荒废了。唉!上头晓得不?”老人家望着家门前的一大片水塘和长满芦苇的水田。

我只好安慰她说:“应该是晓得的吧!”

皂角湾的土地是流转了的。我刚来时,那一口三四十亩的湖(也可以叫塘)还是若干块稻田,有一天打那儿经过,见村民正在收割,一群白鹭从他们头顶飞过。

后来,有好些挖掘机进驻,把原来一块一块的稻田挖成一口颇为壮观的塘,再也不种稻子了。山阿里余下的稻田也被连成一片,弄成既不像田也不像塘的样子,说是以后搞稻田养鱼。

看得出来,流转土地的农业公司原本是准备在这里大干一场的。可是,好像因为资金问题,就搁下来了。土地撂荒,现在村民们还没有领到今年的土地流转款。

好在这里距离市区仅十余公里、十几分钟车程,骑电动车最多半个小时可以到市里。现在有好些人家买了小汽车,摩托车更是普及。

甘代表说的模工,就是去城里的建筑工地为墙体或楼层用木板制作模子,他们说的是“关盒子”。哪里有这样的工作需要做,人脉好,信息就通畅,开工的时候就多。如果一个月有20天可以上工,大概也有一万元左右的收入。能够在自家门前挣到这么多钱,他们也比较满足了。

湾里有比较固定的那么几个人,每天早晨骑着摩托车出门,会在城里忙活一天。好几次黄昏时候,我在路上逢着他们骑摩托车回家,风驰电掣,有说有笑。

早出晚归是湾里现有大部分人的生活,所以同相对于空巢的其他乡村比起来,皂角湾的“烟火气息”还算是比较浓郁的。也有更年轻的,则选择了去外地甚至国外务工,只有春节那一段时间才会露面。从他们的穿着、谈吐看,这个小村落,与外面的世界并未脱节。

牛贩子

屋后的唐先生是我的本家,他单名一个凯字。他常常跟我讲他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跑滩”的故事。我告诉他:“严格说起来,你那是做贩牛的生意,还算不上跑滩。”

关于“跑滩”,我曾在《我所知道的江湖》一文中讲到过,即“江湖有八大门派。所谓‘八大门’,即‘惊疲飘册风火爵要’,依序分别指的是:算命占卜,诊病售药,魔术杂耍,卖字画书籍古董,看风水,炼丹,卖官鬻爵,做乞丐。”

“还是见过世面,经历过一些怪事情的。”唐先生说。

湾里的人多叫他“牛贩子”。

牛贩子家里还算殷实,好像只生养了一个儿子,小名飞飞,娶妻王凤,又育有两千金,一家六口。家里有两层小楼,还有小汽车。飞飞是开挖掘机的,每月都有五六千元的固定收入。牛贩子已经不贩牛,而是时不时出去打打零工,钱也没少挣。

牛贩子的夫人姓苟,我们叫她“牛嫂”。牛嫂很“牛”的,做工非常厉害。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是相约去做工的同伴稍有懈怠,她也会催促:“快点干,快点干!”

可惜,牛嫂现在做工的时候并不多,因为要照顾两位孙女读书,便在镇上租了房子,负责接送孙女上学,并为她们做饭。

他们家的儿媳也不错,不但人长得漂亮,也颇勤劳,做过不同的工作。现在好像是在一所学校做生活老师之类的事,一旦有空便去接替婆婆照顾两个女儿。即便这样,牛嫂也闲不下来,轮到她不照顾孙女的时候,就四处打听哪里有工作,任是什么苦活累活,从来没有拒绝过。

牛贩子家里还有一人不得不说,那就是他家的老爷子。

老爷子有三个儿子,牛贩子居长,老爷子跟他最小的儿子过活。他18岁任合作社社长,20多岁任村党支部书记,村里人现在还叫他书记,好像七十来岁才退下来。

现在,老爷子最主要的工作是放牛,他养了三四头牛,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山坡上度过。但是,每逢集日,老爷子就会去镇上坐茶馆,风雨不改。在那里,有他的同道,大家一起喝喝茶,谈谈牛的行市。

原来,牛贩子的贩牛是有传承的,也算世家吧。

屈指一算,老爷子做了半个多世纪的村社干部(农闲时候似乎也参与贩牛)。湾里有一座小庙,每到初一、十五,会有信众在那里吃斋念佛。大约在恢复这个小庙的时候,他还是村支书,村民可以有信仰的自由,当然不便干涉,但他从来不去那里。

有人说,老爷子现在住家的那个地方,原来是一个乱坟岗子,建屋的时候,平了好几座坟,一般人住在那里,恐怕不会那么淡定。

老爷子曾指着后山对我说:“这面山叫罗汉坡,早前有个罗汉寺。这个罗汉寺有多大呢?从山下往山顶,有108扇大门。由一个小和尚专门负责关门,从晌午过后要关到傍晚。”

村民对此传说深信不疑,已经不止一个人对我讲过。

每一次,我都会望望那一面山,想象中的那些大门,总是让我想起那一句诗:“山顶千门次第开,无人知是荔枝来。”

从四川地理看,罗汉坡较之周围的浅丘陵是要略高一些,但是否曾经建有一座108扇大门的寺庙,于我更多的还是疑问。后来,我还专门查了查早先的《遂宁县志》,并没有这一带有名之罗汉寺的相关记载。

为了让我相信,老爷子还告诉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改田改土、兴修水利,弄出许多瓦砾,而后又指着广场一侧,说:“在那边塘里,还掏出过菩萨头像。”

大爹

皂角湾黄姓有七八家,也算“大族”了。大爹名黄兴志,今年70岁,还在四处打零工。记得有邻居对我讲过,他不但辈分高,而且还曾是湾里的首富。

大爹似乎没有读过多少书,乃至于我不能肯定他是否识字。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正好大爹又送什么东西过来,便留他一起吃饭。饭后,宾主至书斋喝茶,客人索我墨迹,于是伸纸弄墨。大家全神贯注看我写字,大爹突然大声说:“好,写得好!”

我和几位客人都去看他。

“写得好,真的好!”他又重复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界定那幅字的好与不好的。

大爹家就他和大妈。他们育有二子,他家老屋坎上建了两套小楼,是两个儿子的家。长子显林,还有一个小儿子,两兄弟年纪相差不大,也就一两岁、两三岁。

同大爹聊天,他一说就会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集体生产,很热闹的。”社里种西瓜,他用自行车驮了去城里卖,卖的钱交给社里。每天补助一把面,中午自己找地方煮(中间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记一天的工分,又见了世面。在他看来,是颇为不错的差使。

这说明大爹脑瓜子活络,到八十年代,实行土地承包,他家的责任田年年丰产。一度还买回一台打米机,为各家各户搞代加工,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照顾他的生意。

“那日子过得——真是惬意!”大爹说,那些年干什么都顺,养猪、养牛,甚至养鸡都顺。

大爹的两个儿子,显林爱说话,同邻居们相处得不错。他和弟弟几乎常年外出打工,也挣了一些钱,合计着盖新房。

四开间的农家小楼建起来,像联体别墅似的。两个儿子一家一半搬入新居,老俩口还住在老屋。

可是,新屋、老屋摆在那里,映衬之下,特别明显。对此,我曾经有过疑问,老俩口为什么不一起搬呢?

“主要是你大妈,她和媳妇合不来……”大爹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

大爹平素话不多,但话匣子打开了,有时又不容易停下来。他说话或不说话的时候,都有那么一种凡事“无所畏惧”的神态。这样的信息传递一靠表情,一靠语音。如果说着说着声量有所上升,那一定是说到某件事上,他是如何的“不虚火”(也就是不害怕),从而占据了上风。

看上去不讲理似的。

然而据我所知,大爹还是比较讲理的。比如说到大妈和儿媳的关系,他会说:“管他的,她以后也是要做婆婆的!”

记得这里的村支书徐先生曾经对我说过:“同城里人比起来,我们乡下人只是小气一点,待人却是没得说的。”

关于“小气”的话,徐支书倒不是针对村里的某一人说的。比如在大爹这里,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相反还觉得他很是大气。

大爹肯帮忙,他家似乎吃菜不多,菜却种得不差,就像是帮我家种的一样。一到某种蔬菜大量上市,我家也吃不了,只好大包小包捎至城里,分送亲友、同事。这些菜很少使用农药,更没有什么催长素之类,是真正的绿色蔬菜。

村里给了我们家两三分地种菜,很多时候,大爹会在那里忙活,常常说都不说一声。

还有明芳,买各类菜秧,总是把我们家地里所需一并买齐,有时也是栽下去了才知道。可见湾里的人一点也不“小气”。我倒是想,城里人之毗邻而居,未必就比他们还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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