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冯茜:夏日将近

封面新闻 2019-07-12 12:46 37278

冯茜(重庆)

开在春天的花多数都凋谢了,这意味着一个季节即将结束。气温渐渐升高,偶尔带着几分凉意,不过这凉爽有点像一种施舍,显得有些卑微。夏日将近,而我是个急性子的人,我惧怕炎热,我想直接到达秋天。

我在暮春里漫步,脚下是石板、草地和松软的步道。我从住的地方走到附近的一个公园,再折返回来,黄昏的阳光不太刺眼,天上红色的云堆在一起,仿佛没有抹匀的胭脂。

我走了一条不常经过的路,见到一个盛开的花园,紫色的藤萝,黄色的鸢尾,翡翠绿的散尾葵,虾子红的野杜鹃……暮春里的花太多了,数不完。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小花,我叫不出名字,但是很美。

我很惊讶,不知道邻居中居然有人如此善弄花草,这只是个家家都有的前院,却被侍弄得如此精致,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倒回去看,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我索性蹲在那里看着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花,像被栅栏挂住的流云。

一只狗跑了出来,我吓得跌坐到地上,这让我的视线终于离开了那些花,却迎上了一个女人。这是个优雅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是黑色的罩衫,身边还站着个孩子。女人喝住了狗,那孩子走了过来,他问我:“你是在找幸运草吗?”

“什么是幸运草?”我狼狈地爬起来,喃喃地问道。“爸爸说我们院子里有幸运草,那是醡浆草的一种。”孩子兴奋地说着。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不认识这种植物,甚至不知道它名字的写法。

“醡浆草都是三叶草,如果找到四片叶子的,那就是幸运草了。”这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正准备解释点什么,女主人却移开了眼光,吆喝着狗,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脑海里总是闪现着这个场景,心里越发地好奇,我甚至去了网上搜索,原来醡浆草是三叶草的一种。我特意路过她家,想再问问幸运草的事,却看到那女人带着孩子在摆弄着一片没有开花的灌木。

他们交谈着,女人微微侧过脸,这使我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的眼睛长而妩媚,秀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张好看的面容。或许是她的表情有些焦虑,使她原本干净白皙的脸庞显得苍白,也不知儿子突然说了什么,那女人眉头微皱,掉过身去。 穿着米色洋装的背影纤细挺立,宛如一道月光。

这时,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熟识的邻居。她对着我笑,我指指篱笆墙,她拉着我走开了。

邻居:“她家的花种得特别好,专业级的漂亮。”

“她是园艺师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她?”我问。

“搬来快一年了,据说老公是海军军官,每年夏天都要回来陪着家人。海上单调,所以这家老婆就想着多种些好看的花草等着老公回来。”

美丽的女人,未归的军官,中间是盛开的花园,法国电影式的浪漫。嫉妒。

过了些日子我去散步,突然想起,快到夏天了,也不知那家男主人回来了没有,于是又绕了些路去了她家门外。天色已晚,我便趴在篱笆上往里瞧,却看到那女人正蹲在那里,拿着把小铲子在拨弄那从灌木;宝石绿的裙摆铺了一地,一些土撒在鲜亮的绿色上,酷似孤单孔雀展开的尾屏。想是我看得太投入,竹篱笆发出了声响,女人转过头来,我连忙解释是那天问幸运草的邻居。她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奇怪的人。

某天我又路过这院子,忍不住往里看,只见那女人在院中徘徊。快到夏天了,她换了条轻盈的白色裙子,裙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摆,好看得很。她看到了我,翘了翘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她家儿子从草丛里跑了出来:“妈妈很着急,夏天快到了,爸爸就要回来了,可是白玫瑰就是不开,爸爸喜欢白玫瑰。”

“为什么不开呢?”我问道。“不知道,我在抓紧时间找幸运草,找到了就会开了。”说完,那儿子又钻进了草丛。

日子继续着它该有的样子,花谢花开,缘来缘去,仍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只是从此我多了个习惯,看到三叶草我便爱去找找看会不会有四片叶子的,可惜从来也没有找到过。直到某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到底想要怎样的幸运?要是我找到了幸运草,应该许什么愿呢?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严重到我再也不敢乱找幸运草了,我必须先弄清自己的愿望。

一天晚上,我散步时碰到了她家儿子在踩滑板车,他见是我,开心极了:“阿姨,我家的玫瑰花长出花苞了。”我心里一振,重新想起这件事来,于是我又绕去了她家院子。

她在那里。穿着一条鹅黄色绸料的裙子,蹲在灌木从前,出奇地美。夜里有风,她不时把裙子拎起来掖在腿中间,随后用手捋一捋散开的长发。从未见过的妩媚。

那天的月色带着笑意,月光洒下来,洒在女人的微笑上。她凝视着那些花苞,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它们,那神情,像是在情人枕边唱着情歌。那一刻,夜色迷人。我安静地离开了,心里竟有一些放心的感觉。

大概过了一周,有一天女儿回家时激动地跑来找我,边跑边喊着:“妈妈你看漂不漂亮。”我出来一看,她的手里竟是一支白玫瑰,刚采下来的,还带着新鲜的折痕。我吃惊地听她继续说着:“是一个阿姨送给我们这些路过的小朋友的。”

我飞奔出去,一口气跑到她家门口。

黄昏的霞光中,女人穿着海蓝色的长裙站在那里开心地笑着,风将她的长发扬起到优美的幅度,手里的白玫瑰花束像是海中的浪花,那是我见过她最温暖的样子。旁边一个穿着白色军服的男人侧着脸在跟她交谈,我瞥见军官的模样,瘦高的个子,陡崖般的鼻梁,火一样的目光;我甚至听到了他的嗓音,那声音让四周弥漫着海风的气息。

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开了。花丛中,白玫瑰一朵朵地、一簇簇地、一层层地重重叠叠灿然绽放,像婚礼上的白纱簇拥着他们。我暗自惊叹,一次普通的相见竟然如此盛大。在他们身旁,春天的尾翼正悄悄掠过,夏天就要来了。

在这个暮春,我的漫步有了这样的经历,而我忽然间也明白了,幸运草的第四片叶子其实是长在我们的心灵上。我开始留意生活中曾被忽略的一些东西,重新去理解许多事情,比如期盼守望,静待花开……

夏日将近,我似乎爱上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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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

  • 我就是你 2019-07-13

    不错👍👍

  • 我就是你 2019-07-12

    好👌文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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