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论|在大巴山深处远眺——试论张中信的地域书写

四川文学网 2019-06-20 10:28 34737

刘婧、周毅/文

地域书写向来被视作是当代文坛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始,在“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与“寻根文学”等思潮流派的交替并行中,作家们开始普遍重估民族性,从不同地域着眼,追溯我们民族生命力赖以延续的精神本源。他们诉诸脚下之土地,以真挚深沉之目光,叩问历史与民族的答案。或寻文化之“根”;或写人性之复杂;或批城乡对立之焦灼;或言生命之坚韧……由此涌现出莫言的“东北高密”、贾平凹的“商州”、王安忆的“上海”等一系列臻于娴熟、颇成体系的地域写作……

近年来学界对于文学与地域的关系亦有极高的关注和密集的讨论。“文学地理”这个概念,由近代学者梁启超首次提出。2001年,杨义提出“重绘中国文学地图”的命题,使探讨文学与地理的关系成为了研究的前沿问题。“文学的地理学,首先关注地域文化的问题。”[1]之所以要开展文学地理学研究,说到底是要“接通地气,深入脉络,以阐明文学生成的原因、文化特质、发展轨迹,及其传播交融的过程和人文地理空间的关系。”[2]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作家的创作与其所处的地域环境尤其密不可分。愈来愈多的作家开始主动尝试地域书写,借以传乡情、达人意、发深思,地域写作的实践迄今已蔚为壮观。

回望二十世纪和新世纪的地域书写,其中绕不开的核心话题便是“守根”。对于文化“根性”的重提与追寻,既寄寓着作家们的赤子之心,也呼唤着我们对于本民族文化特质的执守。不仅如此,中国的地域书写跟世界的地域写作血脉相通。王德威提出的“‘世界中’的中国文学”[3]这一全新的概念中,所谓“世界中”(worlding)一词就是借引于海德格尔将“世界”动词化,“提醒我们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在那里,而是一种变化的状态,一种被召唤、揭示的存在的方式(being-in-the-world)。”[4]从这一角度看中国当代的地域写作,这种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联动状态潜在地提醒着当代的作家们一方面要明确“地域性和守根性,这是现代文学中相当传统的根须”[5],应当继续发扬;另一方面也警醒着作家不能故步自封,将地域封闭起来书写,而是要接续中国文学的血脉,同时连接世界轨道。这便是当代地域书写的要旨。

地处川东北的大巴山,是一方谷坡陡峭、重峦叠嶂、“清荣峻茂”、山高水长之山水胜地,豪迈的山歌、狂野的放排号子在峡谷之间荡气回肠。它孕育出一群被称之为“大巴山作家群”的文人志士。他们匍匐在神韵山水之中,低调地开拓着“大巴山”地域书写的文学空间,为实践当代地域书写的要旨倾力奉献自己的才情,近年来已在文坛获得较大的关注。其中张中信不可不谓是一员骁将。

张中信的“大巴山”书写在数十年的磨砺与坚持中已涉及小说、散文、自由诗、旧体诗和散文诗等多种题材。他用生动的语言、灵异的风格、朴实的品格,以“野茶灞”“板板桥”“诺水河”“文笔山”“中峰洞”“野人山”等大巴山的名迹风物为坐标,书写着韵味悠长的乡土风情与诚挚动人的世情百态。当读者还在为野茶灞的“张有福”“金”以及“牛队长”(《哦,野茶灞那些事儿》)等奇人异事或哂笑或感叹之时,他又带着读者穿梭到山川的怀抱中,在中峰洞、米仓道上、板板桥之中自由流转,接受大自然的馈赠与洗礼。(《神韵巴中》《通江书》)当我们还沉浸在他对于乡村记忆的怀念以及对于关乎自我情绪的呓语中(《失语的村庄》《红蜻蜓,蓝蜻蜓》)时,又能以些许惊诧的心情捕捉到颇具魔幻色彩的大巴山亦正亦邪、神秘莫测的“匪气”(《匪妻》)。他从自身的城乡互动经验以及从政经验出发,用犀利、批判乃至有些悲悯的眼光刻画出有如处境困窘的传统知识分子、为百姓服务却不得善终的小人物、吹嘘拍马的丑恶当权者、风流有情的男男女女等一系列形形色色的普通生存者的形象,道出了人生的无常与命运的坎坷。(《红尘书》)。在散文诗中,他或是呼唤“伊人”、寻觅爱情的答案(《红尘呓语》);或是勾勒故园村庄的轮廓,寄托自我的灵魂(《劳作时光》),时而恋恋红尘,时而情归乡村……

从张中信数十年如一日对于家乡的观察与书写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他对于这块土地的热忱,更能为其不懈钻研创作、始终以一个学习者的姿态传达这种热忱的苦心所感动。他的“大巴山”书写数量众多,并形成了系统的创作主题和鲜明的风格特征。

魔幻现实主义视阈下的乡土书写

“乡土”是张中信创作的关键词。乡土文学在20世纪中国文学的历史中锤炼的蓬勃生命力一直延续到了新世纪。在大批写乡土的作家中,张中信基于魔幻现实主义视阈下的乡土书写继承了马尔克斯以魔幻内容烛照现实生活的原旨和陈忠实等前辈作家开拓的魔幻现实主义本土化特征,更重要的是延续并丰富了这一手法的表现力,从而不遗余力地将独特的“大巴山”之“魔幻”呈现给读者。

《匪妻》是其中最能体现该特征的作品。这部令人耳目一新的笔记小说分为“巴山匪闻”“草野奇闻”“市井琐闻”三卷,其中描写了诸多大巴山地区的奇人异事。大巴山名匪王三春令有着传奇性手艺的“阴阳剃”坏了规矩自废右手后再也长不出头发,“才一刀剃下,便感觉到了来自于王三春那密密匝匝满头黑发间的罡气,可他已收不住那闪电般划过头颅的刀光弧影。”这种有些武侠气的表述充斥着神秘夸张的魔幻气息。有如陈鹞子这样的另类土匪不仅会真正的轻功,“往往早晨还在绥定城打劫,晚上已经到了巴州城过夜”,甚至还会易容术,能在王三春的天罗地网之下毫发无损地逃脱。但强中自有强中手,有不明来路者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夺其枪而去却不见影,甚至路遇一红衫袅娜女子擦肩之时“觉得腰间似有一阵冷风掠过,猛然伸手捂住,腰间早已空空荡荡,两把驳壳枪不翼而飞了。”

若说奇人异事、传奇神话本就是魔幻现实主义最直接的素材,那么在《哦,野茶灞那些事儿》和《红尘书》等书写现实乡村人物的著作中,作者亦运用了较为娴熟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来传达乡土经验。以《哦,野茶灞那些事儿》为例,其中神秘莫测的野百合山谷就是最好的佐证。野百合山谷是野人山的一块山谷,不仅流传着有关“八仙”的神话,还有关于“小木屋”与“水鬼”的荒诞离奇的传说。旁人不敢近此谷此屋,偏偏就有一位瘸子“吊吊大爷”唱着山歌闯入并遇见一位女子,两年后走出木屋,而后变得多愁善感,狂饮不止。阶级斗争的火力最终开到了宁静的野百合山谷,这里的“风流秘事”似乎掩盖不住,数年后一场“天火”又凶猛地吞噬了山谷和小木屋……在野百合山谷这处宁静幽美的山谷中闪烁着许多传奇和魔幻的影子,“未知”与“传说”一直笼罩着原本幽静的野百合山谷,最后那场“天火”也来得疑云重重。故事的女主人公始终是个谜,知晓木屋秘密的人异常坚决的守口如瓶,更是为其增添了神秘感。

这些立足于乡土的人和事,在作者的魔幻现实主义视阈下,显得传奇莫测、一波三折。在引发读者的兴趣与惊诧之余,更重要的是带给我们深思。

“匪”,在通常的价值判断中被划归为掠夺者和侵犯者,何以在张中信笔下他们变得如此丰满和立体?作者刻画了侠匪、淫匪、情匪、女匪等一系列土匪形象,聚焦于传奇背后最真实的人性选择,写出了传统认知之外土匪的野性、仁义、守信、重情。有的土匪甚至还有隐居者的气质。哪怕是凶残狡猾如“王三春”也并不令人生厌,因为在小说中我们能够通过不同的故事看到多面的“王三春”而非符号化的“王三春”。作者之所以写出了大巴山独特的地域气息,就是从超越后价值立场,写出立体的“人”入手的。其中也蕴含着丰富的哲理性:事物是多面的,本质是复杂的。魔幻现实主义最初的提出者就认为“魔幻”指向的“神秘”并非是表现出来的,而总是活动着并隐匿在事物之中的。这与张中信的魔幻现实主义创作中表现出来的理念不谋而合。正如意西泽仁在为之所作的序言中说“虽然作品中有不少典型细节以及故事情节、甚至人物塑造是虚构、夸张或变形的,却十分真实、深刻地反映了世事的纷繁和生活的本质。”

而在充满奇幻色彩的野百合山谷发生的种种,尤其是“吊吊大爷”的悲剧性经历则让我们深思:谣言、揣测、猎奇、侵扰与霸权终会击溃神秘的美好。或许“他者”之眼,有时也是地狱之门。其中的人性之思有着深刻的普适意义。

“惟有表现了人类普适性的文本和对写作负责的作家才有资格和历史一起同行。”[6]在奇幻的氛围之中,作者完成了魔幻与现实的交织,并且融古典叙事与现代审美为一体,为魔幻现实主义本土化的推进和发展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生命韧性的淋漓展现

书写四川乡镇市井小人物形象一向是四川作家的强项。文学史上知名的沙汀、艾芜等乡土文学作家塑造了一系列生动写实的人物形象。生活在四川乡村的底层人民往往以“乐活”的生存理念,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迸发着强韧的生命力。

在张中信细腻的观察中,他将大巴山区平凡小人物的生命韧性尽收眼底。他不止一次写到自己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在他的回忆中,他虽数次为自己未出生在城市而感慨叹息,但眼前却又闪动着现实“父亲的肩上,沉重的挑子压得扁担也忍不住呻吟,可从他嘴里吟唱出的却是一串欢快的山歌”(《红蜻蜓,蓝蜻蜓》)。于他而言,父亲的离去并不是生命的结束,反而是生命的延续。他眼前出现的,是父亲手挥镰刀的情形、是父亲背着手踱步沉思的模样、是父亲辛勤劳作的记忆。父亲把一生的精力都花在了土地上,他侍弄庄稼、广载树苗,以泥土般的姿态与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坚韧而正直地走过自己的一生。凭借自己的双手花费三年时间建成祖屋的祖父,最终在这里善始善终;在河边割草打柴浣衣的母亲,辛勤几十年自力更生;说着“韭菜很贱,但命旺”的热爱生活的祖母将生命的坚强本质传达给了“我”……

这里没有浮躁和匆忙,没有悲观和畏惧。除了自己的亲人,在《劳作时光》等散文诗中,张中信也为父老乡亲身上所展现出的生命韧性动容感怀,并回报以炙热的真情感叹。野人山的护林人“金爷爷”有着鹰一般的目光,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就如军人一般,将自己的生命融于辽阔的山林,保护着野人山的天然草木。劳碌的木匠始终在生计的高压之下拼力劳动,其终生夙愿便是为自己打制一付棺材。尽管棺材盖子还未刨完他就遗憾离去,但以他为代表的形形色色的小劳动者,为了基本生计和微小的愿望所付出的生命热情不禁令人动容唏嘘。

在更广阔的视野中关注大巴山区形形色色普通生存者生命韧性的力作要属《红尘书》了。在这部携带着些许野趣的著作中,他塑造了一系列乡村市井小人物:安计生、情嫂、骚爷、黑牡丹、柳学士、雷音炮、望天眼、哑巴鞋、板娘子……这些小人物中,有尽职尽责的乡村干部,却也有善于吹嘘拍马的小官员;有善良淳朴的普通劳动者,也有投机取巧自食其果的“刘坏水”之流;有命运坎坷但行为正派的乡村知识分子,也有受时代之累未能实现夙愿的诗文才子……除此之外,还塑造了为贞洁自杀的血性的“芬”、经历奇特的“假小子”、风流仗义的“情嫂”等一系列女性形象。这些人物一个个生动立体,有血有肉,可谓是在大巴山的“典型环境”中刻画出来的“典型人物”。在张中信笔下,这些人物或操着粗粝的方言,行着细腻的好事;或坚守理想,一生求之;或为人实诚,真心待人;或坐拥无数秘闻,神秘莫测;或人生无常,大起大落……这些形形色色的小人物,组成了乡村社会的真实缩影。在这幅人物图景中,我们看到“板板桥”千年风雨遗存下来的文化底蕴与审美情趣。这片神奇的山水,谱写出奇特的地方历史,也养育出一群充满生命活力与生命韧性的普通人物。而他们,正是历史的参与者与缔造者。

在日益奔忙的城市大浪中,我们已然很少驻足停留,思考生命的价值与意义。而在风流的板板桥,这里山高水长,余波荡漾;这里放排汉子,嘹亮歌唱。这里的小人物没有过多的困顿与苦恼,他们寄情于脚下的土地,汲取着一份最真实的生命体验。他们身上展现出来的生命韧性向我们传达着生命最珍贵的意义。

城乡关系的深沉思索

将眼光聚焦于底层人物,是知识分子的良心所在。对于一位乡土作家而言更是如此。但今天的乡土作家所面临的时代语境已与过去全然不同。“原生态”写作固然是展现乡村风貌、构建作家创作体系最好的方式,但如今的乡村书写则必须以城市作为参照,进而回应当下的时代之问。

我国现下已处于城市化中期,高楼林立、川流不息的快节奏改变了传统的生产理念和生活方式。在现代化大都市日新月异的同时,其对于乡村生态环境的蚕食和对于城乡人口结构的影响也不容忽视。

张中信作为从大巴山走向成都的文人,对此亦有独到的关注和见解。数十年宦海沉浮,在城市生活的张中信对于故土的眷恋日益深厚。往返于城乡之间,他以细腻的文人之眼,关照着而今的城乡问题。这俨然也成为他贯穿在创作中的重要主题。

《失语的村庄》是作者的一部散文诗集,记乡村之事,传思乡之情,抒红尘私情……所涉题材面面俱到,所发之情诚挚感人。而其中关乎城乡关系的多侧面、多角度传达更是发人深省。

村庄为何“失语”?因为“轰隆隆的机器声”让镰刀知道自己已经被遗弃,因为日益消瘦的村庄只剩下“几只百无聊赖的老鼠,嗅到几个老人慵懒的身影。”也因为“曾经沿河而居的吊脚楼”和“岸边似草的舟筏”已然“形容枯槁”……

对此,张中信饱含忧思。愈是敏锐地感知到乡村的颓然衰败,他愈是用灼热的赤诚目光聚焦于大巴山的山水与人。他记忆中的“梦幻家园”俨然不复活力,曾经熟悉的父老乡亲走出大巴山后的命运更惹他慨叹。在《失语的村庄》D卷和E卷中,他呈现了乡村人在城市的际遇以及响彻在城市上方的怀旧乡音。二表叔、刘大嘴等大量野茶灞人纷纷来到城市求生,他们奔忙在水泥丛林中,赚取着微薄的工资,甚至丢了性命,却仍然相信能在城市留下自己的足迹。洗脚的小敏、被克扣工钱的表弟、守工棚的老人……他们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艰难求生,为着一份生计患得患失,被迫失去了本真的快乐。

正是在曾经的村庄与现下的村庄之对比中,我们才猛然发觉传统的生产方式已经被彻底抛弃,曾经野性、活力的村落如今垂垂老矣。而正是在“我”记忆中的幽美村庄与城市里的残酷图景的对照下,作者发出了有关城乡关系的忧思之问。传统村落何去何从?生态环境如何保障?村民如何在城市中立足?离开了乡土,中国人真的还能守住自己的“根”吗?在这些问题的背后,是作家真诚的良知。

当我们沉静下来细细审视这些疑问之时,的确不得不敬佩张中信坚持“大巴山”书写、坚守“地域守根”之立场的赤子之心。“他是中国当代社会转型期城市与乡村碰撞交汇的典型和代表,他让我们看见了一代文学青年在风雨潇潇与阳光灿烂的大地上奔忙的脚步和抚额沉思的面影。”[7]

粗狂豪放、质朴灵动的风格特征

布封说:“风格即人。”文章的意力风格就是作家思想品格的折射。

在张中信的创作生涯中,他的“大巴山”书写不仅显现出作家创作主题的成熟性、展现了作家独特的创作风格与精神气质,还侧面折射出作家思想品格与创作格调的丰富性、多层次性。

我用“粗狂豪放”与“质朴灵动”并存来概括张中信的创作风格,大体可从四方面进行考察:粗狂豪放的文风气质、质朴真实的人物描摹、灵动精辟的语言运用、真挚动人的情感传达。

“粗狂”是大巴山独特的气质之一。无论是在湍急水流中向着吊脚楼上的女人插科打诨的放排汉子,还是极富狂野气息的大巴山名匪,甚至是“花婶”“情嫂”等看似平凡却又传奇的女子……他们身上都携带着大巴山“粗狂”的基因。作为大巴山的儿子,张中信在他的行文之间不仅体现出这种“粗狂”,还有一份他通过细腻观察发现的“豪放”。嬉闹玩笑的放排汉子们往往说一不二,豪爽开放,有着原生态的野性。“滞重的竹篙在王老大手里泥蛋似的把玩着……那些动作,闪腰、收腹、挺胸,一气呵成,豪气十足。”“声名赫赫”、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陈鹞子行事果决,路遇高手后毅然“金盆洗手”,自食其力度过余生。可见真正的“豪放”并非只是行为气质的外在展现,也是知晓“人外有人”之道后的敢于放弃。情嫂虽被野茶灞的女人们恨的牙痒痒,但她这个“不安分”的女人不管做生意还是做人,皆有着非同凡响的豪放之气。“粗狂豪放”可谓是张中信大巴山书写中最能体现大巴山风土神韵的文风气质。

“诗,是一个民族的精神高地,诗魂凝聚着民族魂,历来是中华民族生存的精神支柱。”[8]作为一位民族气息浓厚、颇有诗情的作家,张中信的创作语言中又有一种犀利精辟的特质与其优美的表达和谐共存。他往往可以在只言片语之间精准、独到地表达出深刻的批判或讽刺含义。如“躬耕的世界,不可缺失;缺失的世界,没有躬耕。”“三爷爷的电话还未唠叨完,便被工地上骤然炸想的鞭炮声震断了手机信号。”“城市就像一个新婚的女人,肚皮一个劲的隆起,隆起,再隆起。”此外,张中信的旧体诗书写也令人称绝,绝句、五言、七言乃至赋,他都得心应手。写家乡通江的日月峡“碧波万顷秦巴间,一水缥缈峰连环”,其气势托然而出;写鹰咀峰如鹰般的大气“大观似蓬莱,鹰嘴啄意开。”“栏杆拍遍处,征帆一叶来。”由此可见,他的语言功力的确非同小可,令人拜服。

写人、状物,如果没有真情实感的注入,便失了颜色,没了生机。张中信笔下的人事物之所以生动立体,还有一要因便在于他倾注于其中的饱满感情。其写亲情,呕心沥血,真诚至极。“我不知道,自己今生今世能否魂归故里。但是只要父亲守在故园凄冷的月光下,我就可以远隔千山万水,轻易找到自己的根系。”其写爱情诗,深情动人,常抒哲思,如“爱人。玉宇苍苍,人海茫茫,回答我,我是不是你一生一世的知己。”“溯流意味深长的河流,情与爱的激流汩汩躁动。波折光碎间,岁月消融成一祯散淡的风景。”有时他也以爱情为喻体,委婉抒发自己对于世界、生命、理想抱负的感悟与认知。著名作家海梦评之“他要表达的应该是对人生的大爱的呼唤,对世间的真情的渴求。由是,解读张中信爱的哲思,自然也就由表象深入到根本,由虚幻逼近了真实,由思考升华到了理性。”[9]

张中信情感丰富且充沛,所谓“诗言志,歌咏言”,他的写作皆是内心的真诚抒发。不管是感念亲人的温暖,还是抒写爱情的炽热,抑或是叩问小人物的命运……张中信一以贯之地捧出真心来,用最诚挚的情感,向生命与世界告白,显示出一种博大的情怀,一种激越的生命搏击。

综上可见,在大巴山的臂弯中成长起来的张中信,无论如何辗转,始终伫立在大巴山深处。环顾四周,他手中神笔勾勒悠悠山水;眺望远处,他交出的画卷已与世界接轨。他从未抛弃自己深扎于大巴山泥土的“根”,更未在守“根”之努力上有丝毫的懈怠。他作品中对于人性的思索,还有对于那些沟通今古、连接中外的人类普适问题的追问,为当代地域书写提供了有益的经验。这不仅有力地证明了他是一位出色的地域书写作家,其作品更是经得起时代和历史的考验。

张中信还将继续以“泥土的姿势”笔耕不辍地书写他眼中的大巴山。他和脚下的土地血肉交融,他和乡土文学再难分离。站在大巴山深处远眺,他听到了时代变化的强音,感受到了人生的无常起伏,更看到了人类坎坷命运中的生命韧劲。却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脚下的土地,才显得弥足珍贵,才能令他情愿倾尽所有,为其演奏一曲荡气回肠的天籁乡音。

【作者简介】

刘婧,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在读硕士研究生,有作品发表。

周毅,祖籍四川巴中,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成都市微型小说学会副会长,有作品在报刊发表。

【参考文献】

[1] 杨义.重绘中国文学地图与中国文学的民族学、地理学问题[J].文学评论,2005-5-15(3).

[2] 杨义.文学地理学的渊源与视境[J].文学评论,2012-07-15(4).

[3] 王德威、王晓伟.“世界中”的中国文学[J].南方文坛,2017-09-15(5).

[4] 陈思和.读王德威《“世界中”的中国文学》[J].南方文坛,2017-09-15(5).

[5] 阎连科.20世纪文学写作:地域守根——现代写作中的母地性复古[J].扬子江评论,2017-12-28(6).

[6] 管新福.作家的责任与文学的理由——论贵州新生代作家冉正万[J].文艺争鸣,2012-03-15(3).

[7] 王应槐.泥土的姿势:一个人的执著与坚守——青年诗人、作家张中信创作评述[J].琴台文艺,2011-8.

[8] 宋湘绮.当代诗词审美学研究方法和体系的构想[J].贵州社会科学,2014-05-01(5).

[9] 海梦.多情重义真诗人——张中信散文诗集《失语的村庄》(第Ⅱ卷)序[J].青年作家(中外文艺版),2010-03-16(3).

(文图选自微信公众号“四川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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