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姚讲:穿过正午的斜阳(外一篇)

四川小小说 2019-06-17 14:13 34387

姚讲(北京朝阳) 

北京,十月的阳光。

这是我到北京后的第三十二天,我已经没有了年月的概念,只将自己到这个城市的日子计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是正午,刚才经过一家食店,我瞟了一眼挂在大堂内的大钟,十二点了。一阵风吹过来,冷飕飕地,沁心的凉,我把衣领翻过来,盖住半张脸,再手揣进裤兜里,有点蜷缩的味道儿。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具体位置,甚至东南西北都找不到,天蒙蒙亮我就开始晃荡,现在已是正午时刻,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只知道自己在大街上,找不到方向。浑浑噩噩地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面试了那么多家单位,就没成一个。

我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我走在立交桥下,阳光斜斜地透过路边的大树,在马路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我尽可能地让阳光多晒点在我身上,我需要阳光,我喜欢暖和的感觉。

我开始走上坡,在我前面三步远,有一架三轮车,车上载满了废品,高高的废品盖过了三轮车的主人。三轮车移动得很慢,我加快脚步,走上去,车主是个老人,猫着腰,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捡垃圾的。

我将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搭在老人的车上,帮他加把力,结果被老人拒绝了。老人说你别误会,这次上坡你帮了我,下次我还是得自己往上拉呵!路还得自己走。

我觉得老人说话有点意思,自己也跟着走碎步,和老人平行着往上走,边走边聊。

你这么大岁数了,为啥不在家待着呀?

退休的时候在家待了些日子,后来实在闲不住,就出来了。

你孩子不拦着你?

孩子在国外,每个月打个电话,好几年没回来了,我只要带上手机就成。

他用眼神示意我看挂在他胸前的手机。

他在国外读书?你不会还给他挣学费吧!

他在国外教书,教中文,每个月给我寄些钱回来,那钱我都给他存着,一分没动。

哦,那挺好的呵。

是挺好的,我自己收点破烂,再捡点垃圾,一个月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还花不完呢!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洒在他脸上,耀眼的感觉。

小伙子,你呢,不上班?

我,我今天休息,我诺诺地说。因为我撒谎了,我根本就还找到没工作。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完了上坡,上了平路。

不行,我得歇会儿。老人将三轮车停在路边上,一屁股就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我也跟着他在旁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花坛上。

休息好啊,休息可以晒晒太阳,散散步,挺好的。

是,是挺好的。

小伙子,反正你闲着也没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愿意听吗?

愿意听,我愿意听。我马上回答道。

我年轻的时候在国企上班,和所有人一样过日子:结婚,生孩子,然后送孩子上大学,再送他出国,再后来,孩子留在了国外。慢慢地,人就老了,退休了,再后来,老伴儿也不要我,一个人就走了。

儿子非要接我去国外,我没去,人老了,和年轻人习惯不一样。

你是不是特奇怪,为啥我这么好的条件还来收破烂,捡垃圾?

老人看我一眼,笑笑,没等我回答,继续说。

我拒绝儿子去国外的时候,儿子就赌气说不再管我了,当时我一想,供你读书上大学留学我都有能力,难道还养活不了自己了!

儿子给我买了个手机,说是找我方便,然后每个月给我打个电话,我告诉他国际长途贵,他说不贵,电话费不算什么。儿子每个月也给我寄钱,只是寄的钱我一分都没花给他存着,将来他娶媳妇用得上的。

走吧,歇息够了,继续前进。老人说。

我跟着老人继续走,穿过有阳光的马路,穿过有树阴的小道,还过了几座桥,到了一个胡同,胡同很小,房子很旧,伴着股奇怪的味道。

我很熟悉这个味道,因为我到北京的第一天,就找了这样一个地方的最廉价的旅馆住下,而且一住就是32天。尽管如此,住宿费依旧是我最奢侈的开支。

我尾随老人进了胡同。

老人突然将三轮车停下来。不远处,传来一阵谩骂,老不死的死老头儿!你又去哪弄这么多垃圾回来!你还不快弄出去倒掉!……

骂声不止,骂人的,是一位老太太,骂的人,是拉三轮车的老人。老人怯怯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问老太太,老人不是在收破烂,捡垃圾赚钱吗?

老太太愤愤地说,他是不是还告诉你他老伴儿死了,儿子在国外工作,接他去他还不去?没等我回话,老太太继续说,我就是他老伴儿,三年前,儿子大学毕业了,没找到工作,就离家出走了,现在都没个音信,老头儿受了打击,就这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方式离开那小胡同的。

我努力回忆老人的模样,但是怎么也回忆不起,只是耳边一直萦绕着上坡时候他说的话:这次上坡你帮了我,下次我还是得自己往上拉呵!路还是得自己走。

我又回到马路上,阳光晒在马路上,更斜了,我却突然觉得暖暖的。

 (《小小说选刊》转载)

光头

 半年前,我来到这个满是诱惑的城市,五个月后,我辞职了。我把所有积蓄拿去换了个笔记本,以至于没钱交房租,朋友搬家后把他在小街上租的房子让给了我。

房子在小街边上,小街上满是门面,矮矮的,低低的。其中有三分之二是理发店,剩下的,是两家小饭馆,一家大排档,一个小超市,一个网吧和一个水果店。

我除了买馒头外,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小街上,我忙着写字,虽然写的都不是我喜欢的,但是我需要靠它来换馒头。

那天领了一笔可观的稿费,要是全换成馒头,我肯定数不清楚有多少个。所以我决定给自己放假,出去晃晃。

我在小街上到处晃荡,突然想起辞职一个月了,我还没理发,小街上很多理发店,但是大都关着门,门是玻璃门,透过玻璃门,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我对关门的生意没兴趣,所以我选择了唯一开门做生意的那家。

理发的师傅是个女孩儿,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给她打下手的有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他们是一家人。中年妇女是她母亲,小男孩儿是她小弟。

坐在镜子面前,我完全没认出自己来,脑袋上顶着个麻雀窝,胡子长得像乱草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脸还干净。

我闭上眼睛,让理发师摆弄我的头发,想想至少会比现在的情况好一些。过了二十分钟,女孩儿告诉我可以睁开眼睛看了。脑袋上的麻雀窝已经不在了,精神了不少。随即,我将关注点移到下巴,胡子,胡子!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语言表达障碍。

别着急,胡子让小弟来给你刮,他刮胡子手艺不错。

女孩儿叫小弟的名字,声音有些大,但小弟明显没听着,女孩开始用吼代替喊,小弟朝这边看了眼,女孩还做了个手势才让小弟明白啥意思。女孩儿告诉我,小弟听力很差,如果不是戴着助听器,就完全听不到。这时我也突然想起,刚才我闭目理发时,就曾被她母亲的吼声惊醒过,估计是在叫小弟。

小弟朝我微微一笑,很腼腆的样子,我也朝他笑笑。

他帮我把椅子放倒,让我躺在椅子上,方便把脖子仰着,方便刮胡子。

我不敢睁开眼睛,害怕看到刀片划过我皮肤,没一会,小弟就告诉我可以了,才发现自己仅仅只感觉到一阵清凉,连丁点疼痛感都没有。我慢慢睁开双眼,还忍不住透过镜子看了下自己的新形象,才发现镜子里面已经换了一个人,乱草堆没了,颓废没了,有了精神,还有些阳光。阳光是女孩儿形容的,说怎么看都应该是个阳光的小伙子,咋开始看起来那么颓呢?我笑笑,没有回答。

付钱的时候,我告诉女孩,小弟刮胡子的技术真不错,下次还可以请他帮我刮吗?她说没问题。

回到家,我就将高价买来的刮胡刀扔了,小街上有那么好的刮胡技术,每次才只需要一元钱,而且每次我自己刮,都会疼半天。

以后的每天,我都在家写小说,写一部长篇,一个有些听力障碍的男孩子自强自立的故事。每个周日的傍晚,我都会到那家理发店,让理发师把我的头发剪掉一点点,然后再让小弟给我刮胡子,每次刮完胡子,我都会用手机编辑一条短信:“你的手艺真棒!”然后交给小弟看,同时,对着他微微一笑。

这时候,小弟也朝着我微微一笑,笑得不算灿烂,但是可以感知到,这是从内心荡漾出来的微笑。

有几次,我去的时候,小弟不在,理发的小妹妹就和我闲聊一些关于小弟的情况,说自从认识我之后,小弟开始渐渐说话了,以前几乎是一言不发,现在他会主动找人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发脾气了。

她还问我每次给小弟看的短信是什么内容?

我说,就几个简单的字:你的手艺真棒。

她笑,有些甜甜的微笑。

我建议她让小弟接触更多的人,让他给更多的人刮胡子。他能干好这事,而且他会比别人干得更好!

她又笑,有些甜甜的微笑。

三个月后,我的长篇小说顺利完稿,我把书稿交给了出版社编辑看,第二天就签订了出版协议。

为了庆祝,我又去了理发店,我剃了个光头,我想以这种方式来庆祝自己这几个月的成绩,反正头发也已经被剪得够短了,该剃光头了。

执刀者,是小弟,剃完头发,我用手机编辑了和以往不一样的信息:你刮头发的手艺比刮胡子更棒!

(《微型小说选刊》转载)

四川省小小说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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