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伍忠余:遥远的母亲(外一篇)

四川小小说 2019-06-17 14:14 34413

伍忠余(四川乐至) 

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离开了我和爸爸,随着岁月的流失,她的形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了,但我知道她在省城。

当我准备出发去上大学时,爸爸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你应该顺道去看看你的妈妈。

我从小县城赶到省城,打通电话后,母亲却叫我到一个茶楼去,她在那里等我。我发愁了,说不好找啊。她说:你坐出租车嘛,出租车司机哪里都找得到。

五十多元的车钱,让我心疼不已。好不容易找到茶楼,母亲原来在那里打麻将。服务小姐把我带到一间小屋,推开门我看见屋里烟雾缭绕,四个女人有一两个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赶快看到面前的牌桌子上去了。

我不知道其中哪一位是我的母亲。沉重的背包这时候显得更加沉重了。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叫我把背包放下,坐。

我透过烟雾看过去,不知道那声音是从哪一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我远远地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看出来,哪一个像我的母亲。

终于等到她们打完了那一圈。一个身材相对苗条的女人站起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我终于知道她就是我的母亲了。原来以为母亲的手会让我热血沸腾,结果我却被冰了一下。让我感到凉意的是母亲这样对几个阿姨说,这是我的女儿,今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说明老娘的基因不错啊!几个阿姨就七嘴八舌地夸我能干、漂亮。我感到她们夸得干巴巴的,因为她们的眼睛马上就转移到麻将桌子上去了。

母亲端过来一杯菊花茶,说:这杯茶是我的,我们两个喝。母女两个喝一杯茶显得亲热些。母亲接着说:等一下才吃午饭啊,我们早饭吃得晚,快10点才吃的。我赶快答应说:好的。说完她又坐上牌桌了。回头见我坐着无聊,叫我去看她打麻将。我说我看不懂。她说:来看嘛,一看就会,比起考大学简单多了。

母亲几次喊我去学打麻将,我都没有去。我实在不愿意学习打麻将,就拿出书来看。但是她们个个都抽烟,把我呛得不停地咳嗽。烟雾中我看见她们比赛似的都戴着耳环、项链、戒指,母亲和另一个人还很精致地染了手指甲和脚趾甲。我想她们就是书上所说的大城市里的有钱又有闲的富婆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两点钟,她们准备吃午饭了。我赶快背起我的大背包。母亲却叫我放下,说:有人把午饭送进来。出去太热了,这里面有空调,凉快。

我们一人吃了一盒盒饭后,以为母亲就会带我去她的家,我刚才还想象过她的家肯定比我们家宽敞、豪华许多许多呢。

没有想到,我再次背起背包时,母亲又叫我放下。母亲说,她们吃完饭后要继续战斗。母亲解释说:你今天来给我带来了财运,我今天是赢家。赢家是不好主动说走的。再说,回家去早了也不好耍得啊。

等到下午五点钟,她们还没有结束战斗的迹象。我实在无法忍受了,就给爸爸发了一条短信,叫他给我谎发一条短信,说我的火车票请人帮忙买好了,叫我赶快到火车站去拿。

我把爸爸发来的短信拿给母亲看。母亲有点惊讶和遗憾,说:你过几天才走嘛,叫他们把票退了!

我说:火车票不好买啊!

我背起我的沉重的背包,打开门,退着走出去。我看见母亲双手保护着她的麻将,没有站起来送行的意思。烟雾缭绕中,母亲的形象十分模糊。她的脸上好像有一点点遗憾的表情。

一路上,我不住地流泪,泪水把母亲冲得更加遥远了。

   (原载《四川文学》,被《小小说选刊》转载。)

 冬日的黄昏 

冬日的一个下午,两个老头在院坝里晒太阳,偶尔抿一口茶,默默地度日。

突然老李说:老刘,你说点啥子来听嘛!

老刘说:还是你说。

老李说:你说!

老刘说:你说!

老李说:我说完了,没有说的了!

老刘说:我还不是说完了。有的都说了千万遍了。

老李说:总之我比你说得多!今天下午该你说。

老刘说:我没有说的了嘛!

老李说:那么你编起来说嘛!

老刘说:我又不是作家,我编不来!

老李说:反正今天该你说点啥子来听。胡言乱语都可以!

老刘说:我不胡言乱语!不说。其实不说还好些。古人说,屁多没有大病;话多没有好命!

老李问:你的意思,我话比你多些,就没有你的命好、命长?

老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李问:不是那个意思,是啥子意思?

老刘说:你要怪,你去怪古人。古人就是那么说的。

老李急了,啪地一声把自己的紫砂壶摔到地上,啪的一声又把老刘的盖碗茶杯摔到地上。同时说:难道我过去多说了那么多话,还拐了?这么多年来,全靠我的话打发日子。老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老刘说:你这几天吃了枪药呀?以前不是也有许多天只是晒太阳,不说话的时候吗?这下有话说了!你得赔我的盖碗茶杯!

老李说:赔?陪你坐一阵!我天天都在陪你。我的紫砂壶比你的值钱。你赔我的紫砂壶嘛!

老刘说:我又没有打烂你的紫砂壶。反正你得赔我!不赔,我要找居委会,找民警!

老李想了想,说:好。你等着我。老子买一万个盖碗茶杯都买得起!赔了你的茶杯,我们就分道扬镳。我明天就到公园里去,去找个文化素质高的又喜欢说话的老头子作朋友。

老刘说:好。我明天也去公园,去找个文化素质高的又喜欢说话的老太婆作朋友!

老李说着就要走,老刘把他叫住了,说:你把我的茶杯盖捡着,拿去比着买哈。我看贯了这个样子的茶杯,别的花纹和样式的,我不要!老李回过头,狠狠地瞪了老刘一眼,走回来,弯腰捡起他摔烂了的茶杯盖,慢慢地走了。走到快出院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说:你别走啊,我买回来后,懒得送到你那个乱七八糟的烂屋里去! 

夕阳把一百多米长的西街街面照得亮晃晃的时候,交警在西街口处理一起车祸。死者是一个老头,他闯红灯被一小车挂倒,让后面的大车碾死了。死者身上有一纸条,上写:幸福院三栋403号李二根。还有电话。可是打电话没有人接。他们就通知派出所和居委会。一查,是一个孤老头。民警和居委会干部就到幸福院里来调查。

老刘还坐在夕阳下假寐。他们就问老刘,你晓得李二根不?老刘说晓得,我们刚刚还在这里喝茶骂架哩。他们就说:李二根以后不跟你一起喝茶骂架了!老刘说:我晓得!他们就都觉得奇怪,问:你晓得?你晓得他出了车祸?老刘一下子弹了起来,反问道:啥子车祸?

他们就把那张纸条拿给老刘看。老刘说:写的是他自己的门牌和电话。他们就去撬开老李的门,去查他的儿孙的电话。可是把电话号码簿上的几十个号码都打了,也没有找到他的儿孙。老刘急了,说:听说他有儿子、孙子的嘛。说了又将信将疑起来。想了想又说:至少他有一个孙子,去前年的时候听老李说过,还向老李要钱买房子哩。可惜不晓得在哪个城市?他们就又一一再打那些电话号码,同时问知道老李的儿孙不。

派出所的民警打电话的时候,居委会的干部们就认真地清理登记起老李的家具财产来。

没有过多久,从门外闯进一个人来。啪啪!把一个崭新的紫砂壶、一个崭新的盖碗茶杯摔在屋里的地板上,骂道:狗日的刘老头!你带起人在我屋里翻箱倒柜地干啥子?我说了赔你的茶杯的,我买回来了啊!你是不是想偷我的存款?

老李说着说着,突然看见了警察,就惊呆了。

老刘怔了一下,怯怯地问:你、你、你没有遭车祸啊?

你盼望我遭车祸,要想霸占我的财产啊?老李反问道。

居委会的干部和民警们就轻松地笑了。笑过以后就问他那纸条是怎么回事。老李手儿抖抖地接过纸条,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大家都制止不了他,就只好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耐心地等着。

好久一阵过去,终于等到他不哭了。只听他说:那是我乡下的哥哥李大根啊。他和我一样,老婆、儿子、儿媳也死了。几年前就想来投靠我,直到前几天他在他们村长家打电话,说得哭,说自己挑不动井水了,要饿死、渴死人了。我才答应他来我家的啊。

老李接着说:还得麻烦你们帮我登个寻人启事,哥哥他有个孙女,但是不知道在哪一方啊?

大家听后,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这时候,夕阳最后的光芒从窗口的上部照进屋里,又从墙壁和家具上反射到警察、居委会干部以及老刘、老李他们一屋子人的脸上。那场面,看起来竟很像一幅极具悲壮味道的油画。

(原载《百花园》,入选《科罗拉多的月光》选集。)

四川省小小说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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