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刘正权:端午的麦粒

微型小说选刊 2019-06-11 11:05 31961

刘正权/文

粽叶香,香满堂,艾蒿插在门楣上,出门望见麦儿黄。

爹掸了掸身上的露水,进屋来一把揪住我耳朵:“过端阳了,你还赖床!”我们那儿都喜欢把端午叫作端阳,有什么讲究呢,不知道!

我只知道,端阳是不能赖床的,赖床就吃不了煮粽子和蒸发糕。我揉了揉眼屎,一股脑儿钻出被子,艾蒿的清香袭了进来,我使劲抽了抽鼻子,说:“爹,我想吃鳝鱼!”

这话难住了爹。我爹是民办教师,对捞鱼摸虾的不怎么在行,爹还没搭话呢,娘的巴掌已落在了我的屁股上:“我还想吃龙肉呢,吃得上口吗?”娘向来是火暴脾气。

我才六岁呢,早先的孩子晓事迟,六岁,除了知道吃就是玩,我立马眼泪汪汪了,乡下的孩子,从来不愿意委屈自己的情绪。

爹蹲下身子,揩干我的泪说:“不就是吃鳝鱼吗?我寻个洞掏几条,反正今天不上课,不信我一肚子墨水的人赶不上胸无点墨的四猫子!”

四猫子是我们村的闲汉,但他的嘴很少闲着,总变着法儿从水里山上弄吃的。

娘一撇嘴:“要我看,你给四猫子拎尿罐子还差不离!”这话娘也只是说顺了嘴溜出来的,爹却不乐意了,用现在的话说叫伤了爹的自尊呢。

爹气呼呼地冲娘吼了一句:“你等着!”完了拎起一个没把的破木桶出了门,我家没装鱼虾的工具,爹就用破木桶代替了,到底是教书的,晓得变废为宝!

我吃了粽子,就蹦出门去找四丫野,四丫是四猫子的闺女,比她爹还会找食,我就不行,用娘的话说只配给她拎尿罐子!四丫还小,不配用尿罐子,我们真要撒尿了,裤子一脱,到处都是茅厕。

四丫见了我把手一勾:“请你吃麦粒儿,去不?”“去啊,去!我还没吃过鲜麦粒儿呢!”四丫就一拽我的手,从她家屋后阳沟上了坡,麦田都在坡地上种着呢。

四丫挑了一处麦穗饱满的地坐下来,伸手钩下一大穗,搁在手里搓了几搓,灌满浆的麦粒儿滚了出来,我探过头,使劲吹了口气,麦壳就轻飘飘飞走了,剩下一粒粒肉滚滚亮晶晶的麦粒儿躺在四丫手心里。

四丫把手伸到我嘴边说:“吃啊,又香又嫩又甜的!”我伸出舌头在四丫手心里舔了几颗麦粒儿,在舌尖细细咂了一番才吞下肚。

四丫歪着头看着麦粒儿说:“这玩意儿你说像什么?”

“像什么?”我只顾回忆麦粒儿的清香了,“管他像什么!”

“像肉蛆呢!”四丫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想恶心我啊,才不上当呢!”四丫这样的把戏玩过几回了,我仔细端详了又端详那些麦粒儿,学我爹的口气说:“像珍珠,不对,像白玉!”

“像肉蛆,我说了算!”四丫好胜心上来了。

“像白玉,我爹说了的!”我也不服输,搬出爹来压她。

“你爹,哼,给我爹拎尿罐子我爹还嫌不利索呢!”四丫一挤眼,她一准听见我娘这样数落过我爹,也是的,我爹除了在黑板上写字,春节写对联,别的什么活也做不上趟,挣工分还赶不上村里坐月子带出一身病的几个婆娘。

“你爹,也配用尿罐子啊,肉蛆一样的人!”我可不许四丫说我爹的坏话。

“凭什么说我爹是肉蛆?”四丫攥着小手逼近我。

“就是肉蛆!我爹说了的,心中有肉蛆的人看什么都是肉蛆,心中有白玉的人看什么都是白玉!你是你爹的姑娘,你看东西是肉蛆,你爹当然是肉蛆了!”其实爹讲的这个故事原话不是这样的,我记不清了,只好套用来还击四丫。

四丫斗不过我,就退了一步:“哼,一个连鳝鱼都不会弄的人,看你家怎么过端阳!”我们那儿的规矩,端阳节吃鳝鱼,中秋节吃鸡。

我得意洋洋一指山脚下的河沟:“看见了吧,我爹,正在洞里掏鳝鱼呢!”

整个河沟里就我爹一人拎着破桶在寻鳝鱼洞,那些常常捞鱼摸虾的人家早就捉了喂养在家里只等端阳到来了。

四丫捂了嘴笑:“你爹掏鳝鱼,他认得 清哪是 鳝鱼哪是 蛇吗?”

我愣了一下,别说,我还真分不清哪是鳝鱼哪是蛇呢,可爹,应该分得清的!他是老师啊。

“当然分得清的!”我肯定地说。

四丫没劲了,四丫说:“你还吃不吃麦粒儿啊?!”“吃!吃……”于是四丫又用手搓,我用嘴吹,两人没心没肺用舌头在四丫手心里舔来舔去。

吃腻了,四丫一拍肚皮,好想在太阳下睡觉啊,说完还像模像样打了个哈欠。

我说:“我也想睡觉,可我爹不许我在端阳这天赖床的。”四丫嘀咕了一声:“你爹没准这会儿先赖床了,这么好的天,谁不想睡啊!”跟着四丫站起来往河沟扫了一眼,忽然就兴奋起来,“看,你爹真赖床了!”

我顺着四丫目光往下看,果然,爹四仰八叉躺在河沟边。

没出息,我还吃不吃鳝鱼啊!我气哼哼往山下河沟走,怎么也得揪一下爹的耳朵,老大的人了,赖什么床?

四丫跟在我身后,挤眉弄眼的诡笑模样。

爹睡得真实在!我揪了他好几下他都没把眼睁开,旁边的木桶里有东西在嗞嗞作响,我扑过去,一看,嗬,一条一尺多长的鳝鱼正在桶底转着圈儿顺桶壁游走呢,我说:“四丫我有鳝鱼吃了,让我爹多睡会儿!他一定掏洞掏累了。”

四丫说:“是吗?”人便凑到木桶边来,我正准备把手伸进桶里捉出鳝鱼来给四丫看呢,四丫把我往后一拽,脸上发白说:“糟了,是蛇,青竹蛇!”

不会吧,我爹,会分不清哪是鳝鱼哪是蛇?

我抬头望了望山上,山上的麦儿已见黄了,那麦粒,像白玉呢,爹的声音在我心头又一遍回响。

蛇它为什么就不认识白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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