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廖天元:岁月之疤

封面新闻 2019-05-27 12:51 33568

廖天元(南充)

一到夏天,我的“心病”就会犯——脖子上的疤无可遁形,总让我觉得有异样的目光投来。我知道这是“聚光灯效应”,其实没几个人关注,但人大多喜欢自作多情。道理看似简单,在现实中要克服心魔,还需长时间淬炼。

我记不得这疤是何时产生的,如果不是别人提及,我往往会忘记它的存在。但总有人眼尖,问我脖子上的疤是怎么回事?这就麻烦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一年,我曾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把脖子上的疤研究了一番。这疤不像刀伤那般吓人,也不像生小孩剖腹留下的骄傲,呈星星点点状布满脖子以下腋窝以上的地方,算得上偏安一隅。摸上去,没有任何颗粒感、违和感,光光生生、滑滑溜溜。但是,衣领一低就可以看见它刺眼的存在。

问的人多了,我不得不寻思着追根溯源。我以为可以特行独立做真实自己,事实上我还是一个在意别人眼光的凡夫俗子。这件芝麻大点的事,研究起来毫无用处,找原因却很艰难。老爸老妈的脖子上干干净净,这问题自然不关乎基因。有一天,我灵光突闪,对,必定是小时候惹下的祸端。

那时,我和堂弟每天的“必修课”是爬桐子树,也不怕桐子树叶背后暗藏的“豁拉子”(方言,刺蛾的幼虫)。爬上树,摘下叶,两兄弟嬉笑打闹,你给我抹一下,我给你涂一下,像侠客间的刀剑争锋。桐叶的汁,粘性极强,一小会,皮肤上就会留存黑色的线条,半天揉搓,依然还有星星点点。

别以为我在编故事,这是现实,有时候现实比故事更精彩。长大后,我回老家,看见堂弟身上也有类似的疤点。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我说,弟弟,你给我的童年礼物别具匠心啊。弟弟哈哈大笑说,彼此彼此。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伤害都是相互的,本质都是在争夺一种资源。比如,我和弟弟争谁爬得最高,给谁抹得更多,那一定有战胜对方的莫大快感。

疤就是这样来的。回头一想,这疤也算不得什么。人生在世,短短数十个春秋,值得操心的事太多,只要不是特别在意容貌,在意完美,小小的疤就是“个性标志”。

关键是,哪一个人没有“疤”?不管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有人拍胸脯给组织说,除了肚脐眼,全身上下没一个疤。那倒不一定,但凡把话说得绝对的,基本不可信。谁没有一些特别的经历?有了碰撞,留下特殊的记号也就在所难免。

疤基本是和伤连在一起的,这就是所谓的“伤疤”。从这个角度看,仿佛先有伤后有疤。伤,有外伤有内伤。伤害别人也被人伤害。但有一条不变,伤好后成疤,这疤就是一段时间、一段感情、一段关系最特殊的见证。像结绳文字,所有的结只有当事人才能准确解读。

比如陆游。数年后他偶遇前妻,一杯酒下肚,所有爱恨再无法伪装和压抑,便在沈园题写了这首《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我曾感叹陆游的痛心疾首和追悔莫及,如今再读,才发现陆游心头的伤疤依然鲜红疼痛。是啊,有什么外伤比得上感情的内伤更痛?此去经年,那郁结的疤依然不敢揭开啊!

想必李白、杜甫也有伤疤,李清照、辛弃疾也有伤疤,那些在黑夜里期待天明的人也有伤疤。只是,他们的伤疤有大有小,有浅有深,有新有旧,有的事关家仇国恨,有的只是儿女情长。有的化为千古绝唱,被人缅怀和敬仰。有的深埋内心,至死也不为人知。

但有些疤痕,是岁月的勋章和奖赏。

那年我去新疆旅游,看到一个个又大又圆的哈密瓜。当地人告诉我,哈密瓜上的纹路,是瓜由小到大一次次破裂,糖分流出,干了凝结而形成的疤痕。越成熟越甜的瓜,疤痕越多越复杂。

我没看过幼瓜,原本想象起来应该是表面光滑,哪晓得在其生长过程中,如此一次次破裂、流泪、挣扎、复原。经历淬炼,修得正果。

我的心深深为之震撼,久久不能言。

还是不想让伤疤作为岁月见证。说到底,伤疤对个体始终是一种痛苦,虽然更多时候痛苦是成长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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