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刘靖安:听影子说话

四川小小说 2019-05-16 11:21 30684

刘靖安(四川新津)

唐书记的办公室东西朝向,三楼。早晨上班,太阳一出来,阳光就直奔他的办公室。开始是一缕一缕的,然后是一片一片的,最后几乎铺满了整个屋子。下午呢,阳光又从另一个方向不期而至。开始也是一缕一缕的,然后是一片一片的,最后毫无悬念地,几乎铺满了整个屋子。

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唐书记都被阳光包围着。冬天还好,如果是夏天,唐书记就像架在了火上,被烤得大汗淋漓。有时,进办公室的人,还会闻到一股子焦糊味。这,是新来的办公室主任发现的。发现之后,他就说,唐书记,我马上给你调一下办公室吧?

唐书记说,不用了,如果要调,早调了。

你这吊扇作用不大,装台空调吧?主任抬起头,看了看屋顶上的吊扇,又说。

再说吧。唐书记摇了摇头。

这天,云桥村的李老三来到了唐书记的办公室。他进门的时候,唐书记正坐在下午的阳光里,由西向东,还投下了一条长长的影子。李老三进门,转身还把门掩上了,阳光便随即被关在了屋外,那条影子也随之消失了。

把门打开。唐书记扬了扬下巴,一脸的严肃。

太热了嘛,书记。李老三讪讪地笑了笑,慢慢又把打开了,阳光一拥而入。

坐吧!唐书记示意李老三坐,李老三搓着手,显得手脚无处安放的样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坐在了唐书记对面的椅子上。

有啥事吗?唐书记又问。

李老三思路有些乱,颠来倒去说了半天,唐书记才听清楚事情的缘由。

原来,他的土地流转了,但还没收到流转金,其他好多人都收到了。他的房屋马上要拆迁了,大多都进了安置点,可是他一家还像吊在空中的团鱼,四脚无靠。找村上,叫他等等。再找村上,还是叫他等等,不知等到啥时候哩。李老三那个愁啊,事情说完了,还坐在那里连连叹气。

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户?唐书记问。

不多,就三四户吧。李老三说。

昨天,云桥村的王书记还打电话,说完成工作进度了。这不是睁起眼睛说瞎话吗?唐书记拿起电话,开始拨号。拨了几个数字,又放下了。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说,去吧,去看看吧。

唐书记知道,这个声音,是地上的影子发出的。地上的影子,不是他的,是父亲的。

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对于父亲,唐书记一直很愧疚。

母亲离世后,父亲就一直住在乡下。他想把父亲接到身边,但父亲死活不答应。父亲说,我身体好,能照顾自己,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工作。没想到的是,不久,父亲却病了,也没告诉他。直到邻居打电话,他才知道。那几天又忙,等他赶回家,父亲就不行了。临终时,父亲说,作为领导,做事,要摸摸自己的胸口,不能昧了良心。特别是老百姓的事,要多上心。我死了,也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看着你,知道吗?

唐书记握着父亲的手,不停地点头。

从此以后,唐书记就离不开影子了。没了影子,他的心里就发慌。尽管,他知道,那些影子,或长或短,都是他的,但他更知道,那些影子,也是父亲的。时间久了,唐书记就觉得,他身边的影子,本来就是父亲的,是父亲一直在跟着他,看着他。

唐书记,还是解决不了吗?看见唐书记想自己的心事,李老三坐不住了,话音里带着哭腔。

谁说的?走,去看看。唐书记站起来,跟着李老三去了。

那天,唐书记和云桥村领导、驻村干部、企业老板等十来个人,一同协调到了晚上,等李老三三四户的问题当面落实到位了,他才回到了镇政府。

路上,天空是满月,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把路边的树,路边的草都照得亮亮的。他的影子,也跟着有了一层淡淡的亮。他走得快,影子也跟着走得快,他走得慢了,影子也跟着慢下来。影子,紧紧地跟着他,生怕自己走丢了。

爸,你放心吧,你的话,我记着哩。

唐书记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镇政府的食堂里,吃着一碗蕃茄面。

唐书记临窗而坐,披一身月光。

灯光下,唐书记的身边,是他的影子。影子,比他的身子,高大了许多。

(四川省小小说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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