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莫小谈:那扇门

小小说选刊 2019-05-10 10:13 32218

莫小谈/文

程子快步跑向前,眼睛紧紧盯着民警即将触到红色按钮的手指。只要一按下去,戒毒所的那扇门就会打开。

此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昨天,程子给戒毒民警说,如果家人不能接受他,他就回来做义工。

程子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了。第一次,是三年前。

直到今天,他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当时,他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发誓离开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舞台回家戒毒。因为在他的心目中,父母才能真正给予他戒毒的信心和力量。

但那一晚,父亲听说他是回来戒毒的,直接将他赶出了家门,还厉声说,我没有你这个儿子。随后,父亲拨通了报警电话。当时,程子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认这个父亲了。即使是后来走出戒毒所,见到等在大门口的父亲,他也没有喊一声爸爸。

第二次是栽在派出所的一次扫毒行动中,程子和几个毒友一起被抓了进来。

民警给程子说,还是让你家人送些衣物过来吧。程子头一歪,跷着二郎腿说,没家,没爸没妈。

警察拨通了他家里的电话,却传来电话那头父亲暴跳如雷的怒吼,他不是我的儿子,告诉他永远也不要踏进这扇门,永远。

那次,母亲一个人将被子衣服送了过来,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来。

民警给程子说,大伏天的,你娘赶了十几公里山路,你有什么要给她说的吗?

没有。程子轻描淡写地说。

那次走出戒毒所,父亲没有来接他。从此,父子二人形同陌路。

大门打开一条缝,一束阳光斜照进来。程子本能地用一只手臂护住双眼,斜着脑袋向门外望去。

算上这一次,就是第三次了。程子心里想。

半年前的一个深夜,程子刚进家门就听见有人砸门。母亲问,大半夜的,谁敲门啊?

要账的,快让程子爬出来!

程子知道是毒贩过来讨债了,吓得躲在里屋不敢出来。随即,他听到“哐当”一声响,家门被人踢开。

母亲一下子被眼前场景吓住了,本想用身体挡在儿子房间门口保护儿子,却迎来了对方的一顿拳脚。

父亲急忙拨打110报警电话,一把抓起一杆钢叉出来防卫,慌乱中连衣服都没顾得穿。那伙人不由分说,朝着家里的牲畜和家具乱砸一通。

那一次,幸亏民警及时赶到,才控制了事态。

当晚,程子安顿好住院的母亲,就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他要投案——他又开始复吸了。这次投案,他还协助公安机关打掉了一个贩毒团伙。

在戒毒所,民警将执法录像展示给他看,眼前呈现出母亲用柔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画面,以及父亲面对狂徒不顾安危冲在前面的场景,这一刻他泪流满面。

深深的负罪感和无限的懊悔,使他决定痛改前非。于是他给父亲写信,请求他原谅自己。但父亲始终没有回过他一封,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让人带进来。

父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估计再也不会接受这个儿子了。程子跟帮教民警说。

民警安慰他,世上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你父亲不回信是因为忙于照顾你住院的母亲,今天正好你母亲出院,你父亲一定会来接你的。

民警没有告诉他,为了让这位倔强的父亲接受已经改过自新的儿子,自己快把程子家的门槛踩平了。

“吱呀呀——”那扇大门左右打开,程子迟疑着不敢迈步,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来接他。

大门完全打开,终于,程子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父亲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戒毒所的门外。看到他出来了,父亲并未言语,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程子揉了揉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此时,帮教民警握起拳头半曲手臂,冲着他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又指了指父亲的背影,示意他赶紧追过去。

程子如梦方醒般向前大跨一步,冲出那道大铁门。

“咣当”一声,戒毒所的大门关上了。

程子没有再回头,紧跑几步追上父亲,伸手接过父亲手中的菜篮子。阳光照耀下,两个身影越靠越近,肩并着肩向前走着。

原载于2019年3月24日《法制日报》转载于《小小说选刊》2019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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