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纸币上印过的这些人,显示了一部日本近代史

文史宴 2019-05-07 17:18 32243

作者|陈路

纸币上印什么人物,是一种深入社会每个触角的宣传,在有些国家也能反映出社会思潮。从明治维新以来,每一届日元上印的人物的转换,与日本历史的演变关系密切,就让留日学者陈路带大家看一看日元中的日本史。

或许是为给“令和”改元增加几分革新气象,在宣布新年号之后的第八天,即4月9日,日本政府便宣布将于令和五年发布新纸币及新的五百日元硬币,并展示新纸币的样本。在此之前,新纸币的发布与发行,通常在同一年进行,此次提前五年发布消息并且展示样币,与“令和”改元同属特例。

新纸币发布的公开理由,是提高防伪技术与辨识度。但针对这一点,有人质疑:现在流通的纸币,无论是防伪技术还是辨识度,都已到达世界顶尖水准。因为这些理由而发行新纸币,是否是对国民税金的浪费。

不过新纸币要到五年后,即2024年才正式投入流通。而自1984年更换纸币后,再次更换为2004年。故而,这或许也是遵循20年更换一次纸币的先例。

当然,对于普罗大众而言,相较于防伪技术、辨识度之类的技术性问题,更容易成为八卦谈资的,还是纸币人物更换。

战前日本纸币人物

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银行先后发布过不同面额53个版本的日币,先后有18位人物有幸被印上纸币,成为日本的logo。其中既有民间信仰的神邸、难以考证的神话英雄、皇室忠臣、也有财阀、政客、文化人、科学家。通常认为,在选择人物时,大体遵循以下三个标准:

1、值得日本国民向世界夸耀的人物。

2、因被载入教科书而广为人知的人物。

3、遗留有精密肖像画的人物。

但是这个标准,很可能是战后才币制改革后的产物。因为明治鼎革之后发行的第一款法定货币,所选定的纸面人物,是七福神中的财富神大黑天。这款纸币的设计者虽然是一位意大利的版画家,但他说绘制的币面却有着极其浓厚的日本本土气息。在其绘制的币面中,有大黑天与两只老鼠的形象。

最早的日本纸币大黑天

大黑天本为密教信奉的神邸,流入日本后与本土的大国主信仰融合,成为丰收神。进入江户时代后,作为司掌丰收、财富的神袛,与司掌商业、渔业的惠比寿一起,作为七福神中与财运相关的神袛而受到广泛崇拜。而两只老鼠,则出自《古事纪》中大国主为老鼠所救的神话。既切合了日本人对财富的认知,又突出日本独有的习合文化。这款日币也是流通时间最长的一款,直到1958年才停止发行。

虽说大黑天并非历史人物,但是大黑天之后被用作纸币人物的历史名人,同样身处历史迷雾之中。当时日本刚好掀起国体论与西式自由观之间的对决,外加刚刚打赢了甲午战争,民族主义高涨。既有有统一大和国家的功绩,又曾参与大和朝廷的朝鲜半岛经略的武内宿禰,便非常应景的被推出来,成为可以兑换银圆的1日元纸币人物。只不过尽管在《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中有着不少关于他的记载,但其是否确有其人,日本人至今也是尚无定论。

与大黑天同时流通的武内宿禰版1日元

此后,直到战败为止,纸币人物的选择大体不出尊皇的主旋律。如曾劝阻孝谦女帝禅位于道镜禅师的和气清麻吕;因被藤原氏迫害而被视为皇室忠臣的菅原道真;参加诛杀苏我氏与大化改新的藤原鎌足。

和气清麻吕版10日元

最有意思的还是楠木正成,在日本战败前夕,大概是为菊水特攻讨个彩头,将他选为5钱纸币的正面人物。来应付金属不足,难以铸造5钱硬币的问题。不过楠公本人虽为一世英杰,但其的忠诚与才能并未改变其所辅弼的南朝灭亡的命运。选择他来当纸币人物,日本的命运也可想而知。

楠木正成版五分钱

在楠公发行两年前,大藏省发布消息,要发行1000元面额的纸币,为日本战后推行新币制之前,面额最大的纸币。纸币人物为纪记神话中登场的日本武尊,又名倭建命、大和武。

根据纪记神话,虽然他到死也只是皇子,但日后日本皇室皆出自他的世系。其最有名的事迹,是化妆成妹子刺杀熊袭的首领,与九郎判官源义经一样,为世人提供不少可供八卦的谈资。

由于这款纸币流通时间极短,故目前行情不错,乐天上大概这个价位

战后纸币人物

二战结束后,为重振经济,解决战争带来的经济混乱,币原喜重郎内阁于1946年2月16日开始推行新币制,史称新円切替。现在我们所熟知的纸币人物的选择标准,很可能是这时出现的。

因明治宪法的废除与美国的占领,作为明治国家主流意识形态的国体论也化为一个飘荡在日本列岛上空的幽灵。纸币人物的选择基准,不能再玩过去尊皇义士那一套。这时所选用的人物,除二宫尊德外多为政客、财阀。

取代大黑天与武内宿禰的二宫尊德版1日元

二宫尊德是江户时代的教育家与农政家,其主要事迹为复兴家业,推行报德思想,并在天保大饥荒时救济灾民。参考战后日本几乎陷入饥荒的惨淡情况,选其作为纸币人物的意图也不难推测。他也是至1984年为止,唯一非政治家出身的纸币人物。

当然,作为关系国家经济流通命脉的纸币,人物的选择基准不可能仅仅是出于应景或是其自身的知名度,是否能够提升纸币的防伪技术也至关重要。

因此,日本人一度相信肖像的皱纹与胡须,是提高伪造难度的重要条件。因此,板垣退助便因为那清晰可见的抬头纹与那口浓密的大胡子,而有幸被选为100面额日币的正面人物。

因胡子大而被选中的板垣退助

受惠于胡须的除板垣退助外,还有与板垣斗了一辈子的伊藤博文。据说,今年被选为10000面额日币纸币人物的涩泽荣一,在1963年选择1000面额日币的纸币人物时,与伊藤共同被作为后补人物,坚持到最后一刻。但最终因为 “伊藤博文的肖像上有大胡子,肯定会伪造困难。”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落选。

虽然不如板垣,伊藤的胡子也还行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被选中的人物中,也有个别害群之马。如1951年作为50面额被选中的高桥是清。

高桥是清版50日元

高桥是清是明治日本金融界的扛把子,其最得意的事迹是日俄战争时期为日本弄来了大笔的西方贷款。门生及后继者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井上准之助,最有名的事迹是玩金解禁,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导致日本负责对外贸易的国家银行横滨正金银行,黄金储备蒸发600吨,外汇储备蒸发近6成。其中大部分被运往上海,上海因此一跃为世界前五的金融中心。相对的日元汇率则被腰斩,从100日元兑46美元暴跌为100日元兑21美元。

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上海金融中心的缔造者井上准之助

本来高桥在关东大地震时,便因为赈灾不力,而被关东人怨恨。现在他作为精通外汇兑换的老金融,在井上来与他商议时金解禁时却不加阻止反而让其好好干。事后出山为门生擦屁股,开闸放水通过投资基建带动就业,并利用日元贬值对外倾销,以此恢复日本经济。

高清印的两百日元,可以看出就印了一半,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发行,目前市价两百万至三百万日元一枚

这个套路是不是很熟悉?当然,当时的日本可没有大国那么大市场,结果也更惨。对内通货膨胀,屁民的存款蒸发。对外倾销冲击洋大人的殖民地市场,英、美、法三大巨头在各种殖民地搞贸易保护,抵制日货。到头来,日本的金融圈和财阀倒是赚了,却亏光了明治以来攒下的家底,使屁民则被迫卖儿卖女来维持生存。

尽管现在关于高桥是清的评价非常正面,还专门拍剧给他歌功颂德。但是在当时,高桥、井上师徒的所作所为,可谓是天怒人怨。昭和男儿可不是小清新,既不会把自己融化在蓝天里,也不会拔刀冲向小学、幼儿园一两百了。能动手绝不瞎哔哔,昭和男儿们抱着成事不必在我的决绝,仗剑为天下苍生请命。井上被血盟团的小沼正当街击杀,高清则在自己卧室被一帮青年将校乱枪打死。

“昭和男儿”

日后财阀、官僚们反攻倒算,将污水都泼在青年军人与爱国志士身上,把自己洗成白纸一张。但一则公道自在人心,二则战后日本奉行言论自由无底线原则,没法搞言论管制,故不断有人为这些“昭和男儿”伸张公道。

有部电影《日本暗杀秘录》,便反映这段激荡的历史。饰演小沼正的,正是在《风云》中出演雄霸的千叶真一。由于当事人尚未去世,便亲临拍摄现场,来看看千叶是怎么诠释他。拍摄完毕后,小沼对千叶的演技表示非常满意,称赞其很好的还愿了他当时的心境。有兴趣的朋友务必找来一看。

雄霸当年也是替天行道的“昭和男儿”

日本民众为“昭和男儿”建的墓碑

在被选中的历史人物中,最有人气的还是战前便被选为纸币人物的圣德太子。自从其1930年被选为100面额日币的纸币人物以来,先后7次被选为不同面额的纸币人物。且一直到1984年版纸币颁布之前,其长期被作为5000面额及10000面额纸币的纸币人物。

故在福泽爷爷之前,日本人对万元日币的称呼是圣德太子。在国内最早引进的哆啦A梦中,便有大雄使用动画喷雾,使万元日币上圣德太子活动起来的情节。

经典的圣德太子版10000日元

当激荡的昭和时代接近尾声时,日本选择纸币人物的标准又发生新的变化,此前所选择的纸币人物,不是历史上的皇族及尊皇忠臣,便是明治维新之后的政治家。而这一次开始,却开始将教育家、科学家选为纸币人物,并不再选择政治家。

1984年发布的1000、5000、10000三种面额的纸币,其选择的纸币人物分别为夏目漱石、新渡户稻造、福泽谕吉。这三位人物除了都当过老师之外,最大的共同点便是都有着留洋经历,并皆在不同程度上,向日本引介了当时西方的个人自由思想。

日本西化的象征福泽谕吉

回想100年前,个人自由思想在日本也是风行一时,但很快便引发保守势力的反弹。通过明治14年政变、《教育敕语》的出台、《民法典》之争等一系列行动,封杀个人自由思想,将国体论确立为明治国家的主要意识形态。

向洋人推销武士道神话的新渡户稻造

另一位西学代表着夏目漱石

100年后的今天,当日喧嚣一时的国体论,已化为飘荡在列岛上空的幽灵。个人自由思想却日益占据主导性地位。特别是在教育领域,个人自由思想已成为支配日本教育的指导性原则。正是在选出这三位纸币人物的1984年,中曾根内阁正式决定推行基于个人自由思想制定的宽松教育政策。然后结果嘛,大家现在都看到了。

呼应科技立国的野口英世

2004年推出新一版纸币人物时,纸币人物的选择基准似乎又发生了变化。夏目漱石为野口英世取代,与9年前日本确立“科学技术创造立国”的国策相呼应。

回应女权思潮的樋口一叶版五千日币

将明治时期的小说家樋口一叶选为纸币人物,则首开以女性为纸币人物的先例。随着女权思想的日益兴盛,目测在诸君有生之年,每一版纸币人物,都会看到有一位女性加入。

最后再来稍微八一八今年新选定的几位纸币人物。

新版纸币人物

首先1000面额日币的北里柴三郎,日本细菌学之父,刚好与上一版的野口英世同为生物狗。而且无论是实际业绩还是人品,都比野口英世要优秀很多多。

北里柴三郎不仅曾因血清疗法与德国学者埃米尔·阿道夫·冯·贝林共同被提名诺贝尔奖,虽最终只有贝林一人获奖,但现在其与贝林共同研发血清疗法的业绩已经为世人所公认。还是多所科研机构的创立者,其中包括私立传染病研究所(现・东京大学医科学研究所)、土笔冈养生园(现・北里大学北里研究所医院)、私立北里研究所(现・学校法人北里研究所)。

新版纸币人物北里柴三郎

此外也是北里大学校祖、庆应义塾大学医学科(现・庆应义塾大学医学部)创始人兼初代科长、庆应义塾大学医院初代院长、日本医师会创始人兼初代会长。故而他取代野口英世,被选为1000面额日币的纸币人物,可谓名至实归。

娘化版福泽谕吉

然后是5000面额日币的津田梅子,其经历简单概括下,就是娘化版的福泽谕吉。自幼留学美国,归国后创立女子英学塾(今日的津田塾大学),致力于女性教育与社会地位的提升。且与福泽谕吉有亲交。选她作为纸币人物,非常符合当下女权思想的主旋律。

此外,由于秋篠宫一家近来屡屡失态,日本国民普遍不支持由其一脉继承皇位。近日开始重新讨论修订皇室典范的问题。故在日本国民中,支持敬宫爱子内亲王为东宫的呼声很高。

近来呼声很高的爱子内亲王

在4月时事通信与共同社所进行的民调中,支持女性成为的天皇的比例,皆在68%以上。自2006年以来的各次民调中,支持女性出任天皇比例,常年都在80%以上。选择津田梅子作为纸币人物,是不是与此相呼应,那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是10000日币面额的涩泽荣一,其作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历来呼声就很高。故当初在选择纸币人物时,还能与初代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一争高下。虽然因为没有一口大胡子而落选,但随着防伪技术的提升,使胡子的有无已变得无关紧要时,他便成为理想的选择。

涩泽荣一版10000日元

但另一方面,选择一位银行家作为纸币人物,也与安倍政权的性质相吻合。众所周知,安倍上台之后所推出的安倍经济学,其原型便是之前提过的金融界大佬高桥是清玩过的那些套路。

什么大胆的货币政策,说白了就是通过日元贬值,以此刺激国内消费和出口。大企业是赚了,提供主要就业率支持的中小企业可就惨了。

什么积极的财政政策,说白了就是大规模发行日币来刺激国内经济,短期看对拉升就业率是有点帮助,就是不知道通货膨胀的锅最后谁来背。

还有什么刺激民间投资为中心的产业成长战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从来没听说过靠增税来刺激民间投资的,大企业还好说,可以为了少交税去搞科研,问题是中小企业怎么办?

说白了,安倍现在玩的,都是高清、井上、田中们当年玩剩下的套路。高清、井上玩出一个昭和维新,田中玩出大通胀与第一次石油不况。安倍这么搞,会不会玩出一个令和维新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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