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邓世太:水墨烟雨柳江梦

封面新闻 2019-04-30 17:53 35334

邓世太/文

最美人间四月天,友人带我入四川,夜宿柳江古镇。

仿佛是为了驱除长途奔波的疲累,刚下车,善解人意的绵绵春雨迎面扑来,热情地为我们擦洗征尘。

此刻的天空,是青灰色的。行走在游客稀少的街道,仿佛身披一件蒙蒙细雨织就的锦缎。张开胸腔尽情地呼吸,新鲜的空气里有丝丝甜意。

远望四周,群山似一幅幅水墨画,悬挂眼前,不断有薄雾流岚,从山的褶皱处逸出,使人恍入仙境。

一路走来,满目青灰:街道两边的建筑墙体,是灰色的青砖砌就;房梁和屋檐,由经历岁月淘洗过的木头构成,经过桐油清漆过的主体,尽显木纹的本色;屋顶灰瓦上那些厚薄不一、似有若无的绿苔,标志着片瓦成顶的年轮,记录着瓦们经历的沧桑;铺在脚下的石板路,除少数为水泥外,多为青灰色的石头和黑色的煤渣。听着球鞋亲吻石板上积水的声音,看着错落起伏的木房阁楼组成的连街店铺,仿佛穿越到千百年前那古朴宁静的岁月。

此情此景,我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戴望舒笔下那位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裹着旗袍踽踽独行,而是40年前,我稚嫩的肩膀,挑着一担新鲜的蔬菜,赴故乡泼陂河古镇的早市叫卖。如果不是山涧的溪流,沿着人工修葺的窄渠急速而下;如果不是店家,用极具特色的四川话交谈,我真觉得,自己回到那个令人难忘的时代,让人备感亲切。

夜幕笼罩,淡云四合,坐在吊脚楼上小憩,听越来越大的雨点呱噪交谈,望河面不断泛起的雨珠,再看河水里不断晃动的水墨画:远处的青山峰峦、河岸边的树木竹林、近处的建筑物及串串红灯笼……

这些倒映在水波里的景物,被缓缓流动的溪水揉搓,别有一番韵致:不知是流水洗净了灯光,还是灯光弄碎了波纹,或者微风亲吻了水面,惹得鱼儿吃醋而翻腾?

正胡思乱想,店家端出一盆鲜香嫩滑的藤椒草鱼,送上绵甜可口的包谷酒,配几碟下酒小菜,不由人满口生津。美景润心田,美味入饥肠,顷刻间,什么旅途疲累,什么生活愁苦,什么往日艰辛,什么思古幽情……统统跑到爪哇国去了。

两人举杯对酌,话题从风土人情到职场百态,信马由缰,尽情畅快。

酒至微酣,周围吃饭的游客纷纷离席,忽然从歌厅里传出激情四射的歌声。女声高亢嘹亮,穿透雨雾,直冲天际。男声浑厚深沉,饱含深情,似倾诉,如沉吟,听后让人久久难忘。

这满江烟雨,这湿漉漉的雨夜,这青灰色的山川,适合挚友把盏,也宜倾诉衷肠。

细雨时而嘈嘈切切,时而絮絮叨叨,黎明方住。我和朋友趁着酒意,枕着溪流弹奏的夜曲,酣然入梦。

如果不是调皮的阳光破窗而入,如果不是勤奋的小鸟啘转鸣唱,我真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清晨绕古镇环走,感觉风停雨住后的柳江古镇,像一尾青鱼,从逶迤的侯家山、玉屏山中游出,被杨村河与花溪河伸出的双臂,紧紧搂住。一座座古朴的木板房、吊脚楼临壁而立,与盘根错枝的黄葛古树、茂密旺盛的竹林、布满绿苔的石阶,组成一幅古朴宁静的生活画卷。

极目四周的山峦,昨天烟雨中的薄雾,已变成今晨的轻纱,萦绕在翠绿的山间。山体上植被的颜色由浓绿、翠绿、浅绿混合呈现,在层次丰富的颜色面前,我的文字显得如此苍白,不能准确地描绘它们的区别。

生活中,人们对红绿两种颜色相配,往往诟病颇多,可当那一树树晚开的红玉兰、一丛丛热烈怒放的映山红、一串串从房檐伸出或者树枝上悬挂的红灯笼,与绿色间杂在一起时,往往成为摄影镜头捕捉的点睛之笔。

此刻的天地间,是安静的。一场夜雨,把所有的杂音都过滤掉了。清早的杨村河水,显得格外澄澈,把朦胧远山、悠悠木桥、千年古楼、古榕麻柳,全部倒映在水中,以水为界,处处都是对称图。淙淙溪流,淌过人工修葺的S型汀步桥,随心弹奏着优美的旋律。

此刻的天空,是湛蓝的,蓝得让人心醉,只有空中偶尔飘动的云丝,像浣纱的少女,舞动洁白的纱巾,向游人致意。

此刻的生态环境,是可以用指标度量的。各种监测数据,在路边的电子屏幕上即时显示。群山滴翠,柳树堆烟,清波流光的场境,适宜的温度,舒适的湿度,洁净的空气,超多的负氧离子,让人如梦似幻。

缓缓升起的太阳,唤醒越来越多的游客。面对眼前美景,几乎每位游客都竭尽所能,最大限度地把它们保存起来:有人拿起手机,不断地变换角度,拍摄眼前的景致;有人手棒高档相机,长枪短炮专心致志地构筑每一幅镜头;美术学院的学生们,在树底下或石凳旁支起画架,以挑剔的专业眼光,对眼前的美景进行重构、提炼、创造、升华,让美呈现得更加凝练、更加精粹。

波光潋滟的水面上,鹅鸭是不甘寂寞的,它们或者以嬉戏的声浪吸引游客的注意,或者呼扇起翅膀与河里的游鱼竞速,在水的世界里,展示生存的技巧和法则。

蓝天白云,绿水青山,鸟语花香,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各得其乐,在古朴自然的过去,是司空见惯的事,可在过度竞争的今天,竟然成为奢侈品。被钢筋水泥禁锢得太久的都市人,纷纷选择节假日前来放松紧绷的神经。我们应该为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欢呼,还是应该为生态环境被严重破坏而深刻反思?

如果是后者,我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即将离开柳江,一处名为“曾家园”的建筑,吸引我驻足前往。

资料介绍,曾家园的主人曾艺澄(约1880-1950年),从小对建筑有浓厚的兴趣。1927年,他融合《易经》五行理念,历时10年,建成这座占地1.1万余平方米、建筑面积5400余平方米的豪华庄园。全宅共有10多个院子,其布局从空中看似一“夀”字,既表达主人对其父曾益寿的缅怀,也祈福院内的居民长寿安康。

整个建筑砖木结合,雕梁画栋,无论从建材的选用,檩柱的设计,线口的装饰还是门窗构造,都体现出中式传统和西方现代风格的完美结合,外观大气,内观婉约,是独具一格的川西民居,享有“半潭秋水一房山”美誉,被称为清末民初中西合璧的建筑典范,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遗憾的是,如此精美的建筑,如今仅存4个院落。每个院子的功能不同,建筑格局和命名各具特色。

罜焘院,是迈进曾家大门的第一个院落。从门厅断为左右院落,左院是长工、短工、看家护院人员居住和乡邻看戏的地方,右院是曾艺澄的弟弟曾博儒的住所。登上为曾家人观山望景和接待一般宾客而用的楼台,清晰地看到临河而建的曾家园,紧邻古码头。

在交通闭塞的年代,地处偏僻的川西出产的竹木、药材、煤炭、矿产,和山里人需要的柴米油盐,在这里集散,曾家人见证了码头的繁盛,也分享其中的利益。

罯畴院,是曾艺澄读书会友之地。置身其间,会产生室外红尘千丈,我自心如止水的感觉。这个清雅静谧的场所,是博览群书、潜心问道的最佳去处。兴致来了,可琴棋书画,或品茗会友,宜与知音倾心长谈,可独自一人苦思冥想。每遇挚友来访,主客间诗文唱和,或者品茗论道,不失为赏心乐事。

罳梼院,以甬道为界分隔两个独立空间。左边是戏台,右边分别为牡丹园、荔枝园,主要供家中女眷居住和子女读书、听戏、品茶、赏花。戏楼横楣悬挂“壶天宣豫”匾,意指戏台犹如仙境,处处充满欢乐。

罾铸院,是曾家园主体建筑。楼式四合院,四面通廊,由正厅大楼、左右厢楼、后厅戏楼组成。窗棂仿西式天主教堂式样,内嵌中式窗花。正厅为供奉和祭祀场地,左右厢楼供主人居住,正中戏台供家人、宾客看戏,上面的走马转角楼陈放书籍、字画和古玩。

四个院落,竟有三处戏台!每个戏台方位、形制各异,观众和演出内容也不相同。罜焘院的演出,适合大众口味,对联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登高可见,惊天动地悲欢离合转眼皆空”。

罳梼院的演出,主要是教育子女,强调文化对人的滋养,对联为“校书长爱阶前月,品画澄闻座右铭”。罾铸院为主人和重要宾客看戏之所,对联有两幅,外联是“方丈地万里江山,顷刻间千秋事业”,内联是“管中曲颂颂升平,台上弦歌歌盛世”,希望透过沧桑之变,永葆歌舞升平之境。

我爬高上低,几乎走遍这栋建筑的每个角落,仔细观察房屋的结构,看墙上张贴的介绍文字和图片,品评廊柱上的对联,久久不愿离去。踩在湿滑的青砖地面,或行走在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我边走边想:设计、建造这栋精美的建筑,要花费多少心血和资财呀!曾艺澄花这么大的精力和代价,目的是什么?他的愿望实现了吗?

站在空寂的戏台前,面对典雅的建筑、清幽的庭院、古朴的戏台,我陷入沉思。想当年,锣鼓铿锵,台上出将入相,台下醉倒多少看客。那时节,曾家的少爷小姐们,过着“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尽当眼前景色,笑谈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不知门外尘寰”的生活:男人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尽显儒雅之态;女眷们身着绫罗绸缎,佩戴珠宝玉器,轻移莲步,摇曳生姿,颇具淑女风范,吸引了多少人羡慕的目光!

这栋华美的建筑,曾经支撑起一个华丽家族的门面。遗憾的是,时代的风云变幻,使曾艺澄美好的愿景,化成泡影。昔日风光无限的主人,今在何处?

沧桑世事,豁然一梦!

历经时间过滤,能够留下的,只有古石紫楠,行云流水。

作为古镇柳江的匆匆过客,彳亍于青瓦粉墙、老屋古街中,我不时看到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简陋的桌凳玩纸牌;偶见破户旧铺中,一个人斜躺在旧竹椅上,一壶老茶,一本老书,从容打发安静的日子。

也许,这就是人生,既要用浮云看富贵,也要于静处觅清闲。

因为,“宅第耸崇,日月每从肩上过;门庭开豁,江山常在手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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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偶尔也扯拐 2019-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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